“若不是祖母临终嘱咐,我早该休了你。”(若不是祖母临终嘱咐,我早该休了你)

图片来源于网络
“皇兄……别这样……有人……”
屏风外,大臣议事的声音传来。
她被男人死死按在腿上,潮红的小脸媚色无双,
男人修长的手指在她的腰间轻轻摸索。
……
盛国,十一月初九,宜嫁娶。
雪很大,白茫茫一片。
天策将军府后院,白思盈站在门口伸手接住飘下的雪,雪花落在手心冰冷刺骨,却远远不及她心中的寒冷。
“夫人,该去前厅了。”
侍女低声催促。
“知道了。”白思盈垂下眼睛,唇角勉强牵出一抹笑意往前厅走去。
今天是她丈夫娶亲的日子,她不能拂了满堂宾客的兴致。
前厅。
张灯结彩,宾客如云,所有人都在祝贺天策大将军谢宣辞新纳美妾。
白思盈坐在谢母的下席,看着谢宣辞在众人的簇拥下牵着林明月拜天地高堂。
然后,林明月奉上一盏茶跪到白思盈面前。
“姐姐请喝茶。”
她衣袖滑下,漏出一截雪白的皓腕,和一只金玉镯子。
那镯子,是谢家只传当家主母的传家宝。
白思盈愣了神,一时接茶的手便僵了。
“愣着干什么!”
谢宣辞冷冷声音随即传来,那冰冷的视线几乎将她贯穿。
白思盈这才缓过神来,将茶缓缓饮尽,口中苦涩难当。
她忍着心口的刺痛说了好些违心的祝福,谢宣辞的视线才又转回到林明月的身上,化为满眼的柔情。
白思盈僵硬着身子,视线越过眼前的林明月落在了门外的红绒毯上,那红毯绵延着一路从正门转到街角,铺满了昌都所有的街道,十足的排面。
她眼眶突然热了起来。
三年前她进将军府之时,哪里有过什么十里红妆,只有一台简陋的小轿抬了进来,宾客都不曾邀请。
如今纳个妾,倒是比她更像明媒正娶的妻子。
“啪!”
坐在主位上的谢母有些不悦地将茶盏搁在桌上。
白思盈后知后觉抹去眼泪。
酒席结束。
白思盈一个人慢慢走回院子。
路过走过檐廊,却迎面撞见谢宣辞往后院走来。
他本就俊美,如今穿上喜服,更衬得他眉眼如画,目光如月,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白思盈不由得唤了一声。
“夫君。”
谢宣辞却一眼都没看她,径直走了过去。
“从今日起,不要再叫我夫君。”
白思盈愣住,她不敢置信的抬眸,却对上谢宣辞冰冷的眼睛。
“你不过是仗着救了我一命,挟恩图报逼着我娶你的小人罢了!做我的妻子,你还不配。”
心脏像是被一把钝刀子慢慢撕开,那痛意剧烈绵延,几乎让白思盈指尖都颤抖起来。
她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从喉间挤出沙哑声音。
“夫……将军喝醉了,我去熬醒酒汤。”
谢宣辞冷笑了一声。
白思盈垂着头,步履极快的离去,不想再听他接下来的话。
却还是听见了那人冰冷的声音。
“若不是祖母临终嘱咐,我早该休了你。”
一片雪花飘进了白思盈的后颈,她整个人都被冰地颤抖了一下。
她状若无闻地走着,直到温热的泪水滴在手背上,她才发现,原来不管听了多少次这样的话,再听一次还是会痛到难以承受。
第二日一早。
白思盈在自己药园里小心地修剪山茶花,这满园药草皆她所种,幸得谢宣辞从不过问后院之事,让她保留了这么些乐趣。
正想着,林明月突然出现。
她打量着白思盈,挑眉道:“你这药园子打理得还不错,简直和我家下人差不多了。”
明晃晃的贬低让白思盈一怔。
随即又有些疑惑,她听说林明月是谢宣辞在回京途中救下的孤女,一见钟情才非娶不可……
白思盈苦涩垂下眸:“妹妹来我这有什么事?”
林明月遂得意扬唇:“谢哥哥说我昨晚劳累,不用去给婆母请安,我闲的无聊就到处逛逛喽。”
白思盈心中闷痛,成婚三年,谢宣辞从未与她同床过,就连成婚当天也不曾进过她的房间。
“那妹妹自己逛吧,我还有事。”
她压下苦涩,想从林明月身侧绕过去。
“站住!”
林明月往侧站了一步,挡在她面前。
她从袖子中掏出一张纸在白思盈面前晃了几下。
“你猜我在谢哥哥房里找到了什么?”
林明月笑得甜美且残忍。
“是谢哥哥给你拟的休书!”
第2章
白思盈看着上面的黑字,莫名地笑了。
她强忍着内心撕扯的情绪,平静地说道:“这封休书将军早在三年前就给过我了。”
白思盈苍白手指轻轻将休书拿在手心翻开,又一次看清那字里行间谢宣辞对她不加掩饰的厌恶,心口刺痛不已。
林明月亦脸色一变,旋即冷哼一声:“别以为仗着祖母的遗嘱你就可以一直赖在将军府了,此一时彼一时,祖母孝期已过,你以为谢哥哥还能容你到几时?”
几时?
……怕是一刻都不想再等了。
白思盈僵在了原地,心中明白如镜。
“时间不早了,我该去向夫人请安了。”她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睫几乎落荒而逃。
主院。
白思盈一踏进房里便听见谢母的怒斥:“跪下!”
白思盈闭了闭眼,熟练地跪在她跟前。
谢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我教过你什么?”
白思盈答道:“作为正妻,不可嫉妒,要容忍。”
“那你昨日为何在喜宴上险些让我谢家丢面?”
白思盈喉间一哽,蓦然想到了那个金玉镯。
嫁给谢宣辞这三年,她事事小心,处处恭敬。
可谢母却在林明月进门之前便将传家的镯子给了她……
白思盈眼眶有些温热,攥紧手俯身下去,
“是媳妇的错。”
“哼。”谢母冷哼一声,“闷葫芦,难怪城儿如此厌恶,要跪去祠堂跪两个时辰,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白思盈低着头,低声应答退了出去。
从祠堂出来后已经下午了。
白思盈拖着麻木的腿往后院走去。
谁知路过花园,竟碰见林明月坐在秋千上,一脸娇憨,谢宣辞满眼笑意地为她推着。
白思盈脚步顿住了,望着谢宣辞嘴角的笑意出了神。
原来谢宣辞喜欢这种女子吗?可惜,这被人娇惯着长大的模样,她却再也回不去了。
她想悄悄离开,林明月却在此刻看见了她,喊道:“姐姐。”
谢宣辞也看了过来,眸中的笑意顷刻间化为了刺骨的冰刃,直直刺进白思盈的心中,搅得血肉淋漓。
当真厌恶至此吗?
白思盈如坠冰窟,冷到连骨头都忍不住颤栗起来。
她苍白着唇,走到谢宣辞面前行礼:“见过夫……将军。”
谢宣辞却收回眸光,似乎一眼都不想再看她。
林明月一副天真模样问道:“谢哥哥,姐姐跟你说话你为何不理她?”
谢宣辞这才淡淡“嗯”了一声。
倒还不如让他直接不理的好,白思盈只觉窒息到喘不过气。
她垂下眼睫,挡住微微湿润的眼眸,低声道:“不打扰将军雅兴,我先退下了。”
林明月却笑道:“姐姐那么快走干嘛?一起来玩吧。”
谢宣辞皱眉,林明月却嗔怪道:“还不是谢哥哥推得不好,不要你推了,我要姐姐帮我推。”
白思盈捏着手心想要拒绝,却听见谢宣辞冷声道:“你过来。”
白思盈便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不重不轻地推着。
林明月又道:“怎么推这么轻?”
白思盈瞬间感觉谢宣辞的视线瞬间落在了自己身上,她暗自叹了一口气,用了些力气往前一推。
谁知,下一刻,便见林明月像是没坐稳一般,在半空中突然掉了下去。
“啊——”
谢宣辞瞬间飞身而出,将林明月牢牢的抱在怀里。
林明月眼眶泛泪,指着白思盈哽咽:“姐姐你真的就讨厌我至此?”
白思盈下意识摇头辩解:“不是我,是她自己……”
她明明看见是林明月自己松的手,可一对上谢宣辞冰冷的眼神,她心下一酸,便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谢宣辞沉声道:“滚回去。”
“……是。”
白思盈转身,只觉心脏像被掏了一个大洞,刺骨的寒风不断的灌入,一股脑的全部哽在喉间,直直地逼她掉下泪来。
回到自己的院子,白思盈一个人待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正要去给药园浇水,却见好几个侍卫正挥着锄头挖那满园的药草。
“你们在干什么?”
她心中一颤,连忙上前制止。
侍卫无情地拦住她,冷声道:“这是将军的命令,林夫人不喜欢药味。”
第3章
因为一句不喜欢就要毁掉她培育了三年的药草?
白思盈不可置信,猛然将侍卫推开,挡在了一株山茶花前:“这是我的东西。”
“将军府里何时有过你的东西?”
一个熟悉而冰冷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是谢宣辞。
他看着她,目光如冰:“拉开她,继续挖。”
白思盈被侍卫们左右架着拉开,只能看着那锄头不断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
她咬着牙,头一次压抑不住地带着哭腔哀求:“别挖了将军,我求你,我将它们养在房里,不会让林小姐闻到药味……”
谢宣辞对白思盈的哀求视若无睹。
不到半个时辰,园中便只剩下空荡荡的架子与满地的狼藉。
谢宣辞最后都没看白思盈一眼,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带了一阵冰冷的风。
白思盈看着地上沾染上泥土的纯白花瓣,从头顶至脚掌的血液全都冰冷了。
师傅说,山茶花赠与心爱之人。
她从入府第一年便开始种,这已经是第三个年头,山茶花开了三次,她的心爱之人从未看过一眼,直到如今连根都不剩。
她捡起地上的一朵残花,已然被折辱地看不出在枝头时的高贵。
痛苦吗?绝望吗?
白思盈一遍一遍的问自己,得到的回答却只有四个字——自作自受。
明明见识过他的恨与无情,却还是心怀希冀。
妄想用自己的真心感化那颗冰冷的石头,简直是天人说梦。
她蜷缩着,将头埋入双膝之间,任由泪水打湿罗裙。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的除夕夜,璀璨的灯火之中,少将军如月光般清澈温柔的眼睛,一眼便让她沦陷了五年。
直到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她才恍然惊醒,睁眼已然是第二天了。
林明月的贴身侍女拿着盆,佯装惊讶的说道:“哎呀,没看到是少夫人,还以为是什么侍女呢。”
身上刺骨地冰冷,一阵风吹过,白思盈忍不住颤了颤。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侍女,侍女只觉得那眼神好似有威压似的,让她将口中再多贬低的话语都吞了回去。
“你们在干什么?”
谢母雍容华贵的走过来,皱眉看着这里的状况。
侍女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
谢母看了她手中的盆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只让她退下了。
转身朝浑身湿透狼狈的白思盈,厉声道:“今天明月的哥哥来将军府,你还不回去换衣服,打算这样见客人吗?”
林明月不是孤女吗?何时多了个哥哥?
白思盈脸色惨白,几乎不见一丝血色。
她颤着声音应了句,便回房换衣服了。
来到前厅时。
谢宣辞看了一眼她惨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又压了下去。
这不过是白思盈的自作自受罢了。
就在这时,有仆人上前禀报:“林夫人的兄长到了。”
几人出门迎接。
可先进入将军府的竟是一队气势汹汹的侍卫!
接着,一顶黑金华贵的轿子缓缓被抬进。
只见一个身着石青色蟒袍,头戴冠玉的男子从轿中走出。
所有人被这阵仗吓住。
林明月却扑了上去抱住那人的手臂娇声喊道:“哥哥!”
谢宣辞终于认出此人,拱手道:“见过江平郡王。”
一石激起千层浪!
林明月的哥哥是郡王,那她岂不就是郡主?!
府中下人纷纷跪伏于地。
林恒却冷着脸道:“将军多礼了,本郡王今日却是来问罪的!”
众人心中皆是一惊,又听他说道:“纵然你谢宣辞军功赫赫,又岂能让堂堂郡主为妾!”
谢宣辞皱眉:“郡王是何意?”
白思盈心中一动,不好的预感蔓延到了四肢。
只见林恒下颌轻抬,手中折扇轻描淡写地往自己的方向一点。
“自然是郡主为妻,她为妾。”
第4章
将军府祠堂。
白思盈跪在谢母面前。
丫鬟拿来笔墨放于她身前。
谢母冷冷道:“写吧。”
白思盈低垂的睫毛抖动着,像一只濒死的蝴蝶挥动着残翅。
心脏几乎在这一刹那疼的喘不过气。
见她迟迟未动,谢母不住地催促起来。
“你不过一个卑贱的采药女,为妻三年还不知足?!如今郡主入府,你应该有自知之明,早日让位,兴许还能城儿念你一处好。”
白思盈麻木地闭上了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万分沉重地拿起笔,却又丢下。
她垂着眸,声音嘶哑而坚定:“我要与将军再说几句话,在此之后,下堂书……即刻奉上。”
谢母冷哼一声,不屑地看着她。
“不到黄河心不死,想去便去吧!”
白思盈抿着唇,起身走出祠堂。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
白思盈走回自己院子。
满园的狼藉如同她现在的处境。
白思盈痴痴地看着雪花融于泥土,眼眸微微酸胀。
在这里三年,她好像什么也没有留住,处处惹人厌烦,如今甚至还要被逼着卑微地自请下堂。
可为什么,还是对谢宣辞仍旧抱有一丝幻想?
走进屋子,谢宣辞正端坐在桌边,冷冷的看着她。
“有话就说。”
白思盈顿时僵在了原地。
四周的冷风不断往骨缝间钻入,冷得她整个人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半响,她迈着冻僵的腿,缓缓坐到谢宣辞对面。
定定看着他,压着声音的颤抖开口:“我只问你三个问题,望将军如实作答。”
谢宣辞浅酌了一口茶:“你问。”
“是不是……这过去三年你对我从未有过片刻心动?”
“是。”
“是不是即便没有林明月,你也不会将我视为妻子?”
“是。”
白思盈压制住心头难以喘息的闷痛,自虐般的问道:“是不是,无论我将来如何待你都不会正眼看我?”
这已然不再是问句,而是求证。
谢宣辞目光一顿,答道:“是!”
白思盈浑身一颤,咬着嘴唇,眼睛骤然蓄满了水光。
明明知道结果,可她却非要亲手撕碎真相给自己看。
白思盈苦笑一声,几乎合着血泪说道:“将军可以离开了。”
谢宣辞便真的没再看她一眼,起身就走。
可走出没两步,他突然就觉浑身燥热难耐,下腹像有团火在烧一般。
白思盈见他迟迟未动,不由得抬眼看去。
突然身上一轻,顷刻之间天旋地转,她被扔在了床上。
谢宣辞高大的身躯欺压而上。
白思盈见他双目赤红,唇间气息滚烫无比,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将军,你怎么了?!”
她急忙拿双手抵住谢宣辞的胸膛喊他的名字,试图将他的理智唤醒。
谢宣辞却像是什么都听不到,脸上充满煞气,双手一用蛮力,白思盈便觉得自己身上的衣服像是薄纸一样轻易的碎裂了。
白思盈恐惧地挣扎起来。
谢宣辞吐着热气,将她碍事的双手压在头顶,蛮横地吻着她。
“明月……明月……”
白思盈听着他口中念叨的名字,只觉心中被千刀万剐一般,痛得喘不过气。
可谢宣辞却已失掉了所有的理智,像一头野兽似的横冲直撞。
白思盈哭得说不出话,所有的抗拒,随着谢宣辞的动作,化为了一声声绝望的呜咽。
第二日,白思盈醒时,谢宣辞早已离去。
她微微一动,身体的疼痛让她万分羞耻。
她心脏闷闷地抽痛,颤抖着身子下床。
白思盈眼睫一抖,瞬间掉下泪来。
她穿好衣服起身坐在桌前,将纸张摊开。
挥毫落墨,写的却不是下堂,赫然是“和离”二字。
满腔委屈失望皆在此刻涌现,连腹稿都不需要,一气呵成。
她决绝地落下最后一个字,
将和离书压于桌上,打开门走了出去。
白思盈只穿着当年入府时的唯一一件旧衣。
如同当年来时一般,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带走。
孑然一身,隐于风雪。
她迎着风雪不断地走着,直到冰雪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处温暖如春的山谷。
这才是她的家。
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却见屋内竟站着一个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一见她,重重跪在地上,似乎早就感受到了她的到来。
“您终于回来了!”
白思盈唇一颤,还未说话。
突然,几十道黑影从树林中窜出,动静之大,引得林间山鸟振翅。
转瞬之间,白思盈面前便黑压压的跪了一大片。
齐声喊道:“太后病危,请长公主回宫!”
第5章
将军府内。
谢宣辞正在演武室练枪。
长枪挥洒,宛若银龙,身躯稳健潇洒,只是越发暴躁的枪法暴露了他极度焦躁的内心。
“将军。”
此时一位侍女走了进来,谢宣辞收枪冷道:“什么事?”
侍女惶恐的递上和离书,不安地说道:“将军,奴婢今早去少夫人房里,不见少夫人身影,只见这个……”
谢宣辞接过和离书。
看着上面那句“自此相决绝”,拿枪的手攥紧了。
心口莫名堵塞,他抿唇将这股情绪强压下去,将和离书随意一掷。
“走便走了,不用再管。”
另一边,皇宫内。
白思盈跪在雕空镂花的龙凤床前。
皇帝林钰负手站与窗前,一言不发。
太后靠着床头,病气恹恹地说:“哀家以为,你此生都不会再回来了。”
白思盈只觉心如刀绞,喉头像是哽住了一口气。
“是儿臣不孝。”
太后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她:“既然走了又是为何回来?偌大将军府,竟然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么?”
白思盈只觉那眼神像是将她看穿了一般,窘迫在太后面前一览无遗。
她从喉间挤出颤抖声音:“儿臣知错。”
“……哀家记得你以前从不会认错。”
太后看着眼前瘦弱苍白的女儿,不可谓不心疼。
白思盈是她唯一的女儿,由她一手带大,十三岁时身患顽疾,被药王谷谷主所救,自此便离宫在谷主身边学医,更在谷主去世后继承了药王谷谷主之位。
可在三年前,竟然因为“驸马不可从军”这一条规定,毅然抛弃所有身份,改名换姓,下嫁至将军府。
太后心疼她的遭遇却也愤恨她的愚蠢。
她低咳了两声,叹道:“你的尊严呢?你的骄傲呢?长平,我不记得我教过你为了男人放弃一切。”
白思盈死死咬住唇:“是长平错了。”
太后也红了眼:“长平,哀家已经老了,撑不了多少时日了,哀家只希Ӽɨռɢ望最后的日子里,你与皇帝能常伴哀家左右。”
白思盈再忍不住,眼泪漱漱而下。
“既然回来了便不要再想从前的事了。”身着明黄龙袍的林钰扶起白思盈,眼眸幽深。
“只是,朕竟不知北境王何时和天策将军有了联系,你可知具体情况?”
白思盈眸子一颤:“长平不知,愿为皇兄查证。”
看了白思盈几秒,林钰叫来中书舍人:“拟旨,长公主林芷于宫外游学,如今回宫,封于昌都程阳郡,食邑三万户。”
程阳郡地处皇宫与药王谷之间,是昌都最富饶的郡县,马场可驻十万军马,可谓昌都险要之地,从来只受君王管控,如今赐给长公主实在是莫大的荣宠。
中书舍人震惊的退下оазис。
白思盈回了长公主府。
推开门,手却顿住了,里面竟然与六年前的公主府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白思盈眼眶一热,叹道:“莫荀,你总是待我这般好。”
莫荀从房梁上越下,面如冠玉,凤眸上挑,总是一副冷淡的模样。
正是山谷中的黑衣男子。
他垂着眼眸,跪在白思盈身边:“这是属下分内之事。”
白思盈却不赞同:“你早已是锦衣卫统领,何必为这些小事分心。”
莫荀沉默了一瞬,道:“莫荀一生只为公主而活。”
他自十年前被被公主所救,这条命便已经是她的了。
“你这又是何苦?”白思盈苦笑,“从来没有谁离了谁便不能活。”
莫荀没有说话,似乎并不认同她的看法。
白思盈只能叹息一声,进了府。
三天后。
留在药王谷的暗卫送了一封信至长公主府。
白思盈看着上面的红印皱了眉头,红印代表事态紧急,病患生命垂危。
她连忙拆开,上面写了一些症状与诊金。
直至看见落款时,目光骤然一顿。
上面赫然写着——谢宣辞!
第6章
白思盈手指轻颤了颤,谢宣辞信中句句提到“家母”,症状是中毒之向,这毒凶悍异常,世所罕见,寻常医馆根本无从下手。
难怪要找到药王谷,可惜……
白思盈将信重新塞了回去,语气冷淡地说道。
“不救。”
她不想与谢宣辞计较这些年的得失,并不代表她就对这三年所受的委屈毫不记恨。
暗卫迟疑了一瞬,说道:“谢将军说,若公主出手相救,想要之物尽管开口。”
白思盈冷笑一声:“我有何物是想要而得不到的?回去告诉他,此毒难解,我,治不了。”
……
药王谷外。
谢宣辞拧眉:“这是原话?”
伪装成药童的暗卫答道:“一字不差。”
谢宣辞眸色一沉。
他心中自然明白,这并非治不了,而是不想治,可他却始终想不起来,如何惹到了这位药王谷谷主。
可找遍了所有医馆,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唯有药王谷,方有一线生机。
他想到谢母在床上痛苦虚弱的样子,一咬牙,撩起袍衫跪了下去。
暗卫冷眼看着:“将军这是何意?我家主人既然说不救,将军便是跪到死她也不会救。”
“若是谢某得罪了谷主,谢某自当赔罪。”
谢宣辞背脊挺直,不卑不亢:“古言道,医者仁心,谢某的母亲何其无辜,何苦为谢某买罪?”
暗卫默然,回报给了白思盈。
彼时白思盈正在园中种莫旬送来的山茶花,听到这句话不禁挑眉道:“赔罪?”
她面色冷然,看着满园的药草,唇角讥诮勾起:“既然要赔罪,那便让他赔。”
白思盈转身去了房里,摊开纸张,洋洋洒洒地写下三个条件。
麒麟之角、天山雪莲、终身不娶。
若说前两个是让谢宣辞知难而退,那么第三个便是白思盈真正的条件。
一报还一报,林明月既然能仗着郡主之位将她赶走,那她便让林明月也尝尝重要之物被夺去的滋味。
她静静地等待佳音,明白谢宣辞根本不会拒绝。
果然,十日后,谢宣辞便将前两样东西送至了药王谷。
附信道:“待谷主治好家母,最后一条谢某自当兑现。”
当真是避无可避。
白思盈垂眸,让暗卫带上麒麟角和雪莲,坐上了马车。
将军府门口。
谢宣辞等候已久,马车终于缓缓驶来。
他忙上前迎接,只见一头戴幂篱,长纱过膝的女子走了下来。
谢宣辞眼神微凝,有那么一刻,他竟觉白纱下的影子莫名的熟悉。
女子缓缓开口:“我需先给夫人号脉,还请将军带路。”
这声音沙哑粗粒,全然是个陌生的声音,谢宣辞按下疑虑,将其带入谢母屋内。
白思盈为谢母号过脉,看了看她的耳朵,下面一片乌青。
心下一沉,果然是那种叫‘拓米勒’的剧毒,只是这毒是西域独有,为何会出现在谢母身上?
谢宣辞见她不语,紧张地问道:“如何?”
白思盈不疾不缓地说道:“麒麟角八钱,雪莲三两,熟地黄、卷耳、白果、钩吻各二两,十碗水熬成一碗,再以银针辅佐,毒自可解。”
谢宣辞眼眸微微一顿。
那雪莲与麒麟角竟然是解毒的药材。
他本以为是这位谷主有意刁难,不曾想竟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只是第三条,终身不娶又是为何?
谢宣辞心中越发奇怪,让府内小厮快速去煎药。
另一边,藏身侧廊的林明月几乎将嘴唇咬破。
若是当真让这药王谷谷主治好了谢母,谢宣辞便要兑现约定上的第三条,与她和离。
林明月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她看着小厮拿出去的雪莲,眼中闪过一丝阴戾。
约莫半个时辰,小厮端来药,
只见药一下口,谢母突然全身痉挛地坐直了起来,眼睛突然睁大,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第7章
“娘!”
谢宣辞大骇。
白思盈眉眼一凝,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封住了谢母几个穴道,稳住了她的心脉。
谢宣辞怒视着她,冷然质问:“这是怎么回事?”
白思盈皱起眉,她的药方不会有错,难道是药材的问题?
她拿过药碗闻了闻,并未有任何问题。
她微微蹙起眉,怎么会这样?
见她不说话,谢宣辞神情越发冰冷:“谢某不知何处得罪了谷主,竟让谷主对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下如此黑手?!”
白思盈隔着白纱冷冷地看着谢宣辞:“我若想要害她,为何还要救她?”
谢宣辞眼眸幽深,心中怒意未减,却清楚的知道白思盈所言不假。
他压抑住心中烦闷,问道:“那现在情况如何?”
白思盈重新号了脉,眉头紧紧皱着:“有些棘手,需得查出究竟服用错了何物。”
她看向小厮:“药渣呢?”
小厮战战兢兢:“药渣已经被倒掉了。”
倒掉了?
白思盈心中不住冷笑,药罐熬完药巨烫无比,必然要待其冷却才能清洗,此时才过了区区一刻钟,药渣便倒掉了,可见古怪。
药味没问题,药渣却有问题。
白思盈只觉得心中有道灵光一闪而过。
“将雪莲拿来。”
……
下人拿来雪莲,白思盈浅浅尝了一口,冷笑道:“看来是将军府的人想让夫人死啊。”
谢宣辞皱眉:“这是何意?”
“天山雪莲与暮山雪莲形状、气味都一模一样,不过两者药性却极为不同,一个至阴一个至阳。”
白思盈将雪莲递给谢宣辞:“方才我从药王谷带过来的确实是天山雪莲,只是到了将军府府之内,便成了暮山雪莲,这可不是将军府的人想害夫人吗?”
谢宣辞眉眼骤然冷却,脸上恍如渡了一层寒冰。
他看向一旁的侍卫:“去查这些药材都经过了谁的手。”
不过一刻钟,所有碰过药材的人便都站在了廊下。
一一盘问,皆无所获。
谢宣辞眸光深邃了下去:“这事日后再查,你只需说现在该如何治?”
白思盈道:“暮山雪莲倒也能用,只需用晴雪草中和药性即可。”
“晴雪草?”
白思盈点点头:“后院中应该就……”
她话到嘴边突然顿住,几乎感觉到谢宣辞冰冷怀疑的视线瞬间落在了白纱之上。
“你怎么会知道将军府后院?”
白思盈轻笑:“将军误会了,我说的是药王谷中,我竹屋后院便有。”
她起身道:“我为将军取来。”
正要走却被一把拉住手腕,白思盈皱眉回望:“将军这是何意?”
谢宣辞冷声说:“让你的药童去取。在毒治好之前,你便留在将军府。”
白思盈冷笑一声:“将军这是要强留?”
“我不信任你。”谢宣辞直言不讳,“若你方才只是暂时压制我母亲的状态,一走便控制不住了,我又该如何找你。”
白思盈沉默了一瞬,几乎被气笑了。
谢宣辞独断地让小厮将白思盈带去后院。
谁知刚一入院子,她便撞见了林明月。
林明月冷冷地看着她,厉声道:“见到本郡主,为何不下跪?”
白思盈笔直地站着,漫不经心道:“药王谷有皇上亲赐的令牌,天子以外一律不跪,我这一跪,郡主可能受不起。”
林明月的话瞬间被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难受至极,只能恨声道:“牙尖嘴利的乡野村姑!”
白思盈悠然答道:“只可惜我这村姑如今是将军府座上宾客,而郡主过几日就不知是在何处了。”
林明月像是被戳到了痛处,怒道:“你这村姑当真是歹毒心肠,非要拆散良人才肯罢休!”
白思盈嗤笑:“良人?郡主若真如此认为那便该好好享受最后与将军相守的时光,而非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
“你!”林明月哪里受过这样的气,一时被噎地说不出话来。
晚也不想与她纠缠,径直走了过去。
谁料经过林明月时,她却猛然抓住了白思盈幂篱上的白纱,往上一掀!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谁!”
第8章
“够了。”
千钧一发之际,谢宣辞不知何时出来抓住了林明月的手腕,冷声斥道,“回房间去。”
林明月何时被这样凶过,当即眼泪便簌簌流了下来。
“谢哥哥,你当真如此狠心。”
谢宣辞一字一句地说道:“回去。”
林明月狠狠地挣开他的手,哭着跑回了房间。
白思盈看着站在原地的谢宣辞,疑惑道:“将军不去追?”
她在府中时,谢宣辞对林明月可谓百依百顺,一点委屈都不让受,如今哭着跑走了,竟然无动于衷?
“不用。”
谢宣辞眸中泛冷,挥退了小厮,淡然说道:“我带谷主去房间。”
白思盈意味深长的收回目光,便也不再问,跟着他调转了方向,去了另一处院子。
不过离开十天半个月,后院未有什么变化,只是积雪已融,之前被铲除的药田越发触目惊心。
谢宣辞一路观察她的神情,见她直直往药田处看去,不由问道:“谷主似乎对这片药田很感兴趣?”
白思盈眸光一顿,淡淡地说:“只是心疼罢了,学医之人的心血,如今只剩下一些残根了。”
谢宣辞想到那晚白思盈的眼泪,不禁有些恍惚。
“不过是一些草药,当真有那么重要?”
“呵。”白思盈冷笑,“不重要,也不过是士兵于战场,武器于将军而已。”
谢宣辞一时哽住,再难接下话来。1
谢宣辞似是担心林明月再与白思盈接触,将白思盈安排在靠近前堂的一处院里。
林明月知道后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将白思盈碎尸万段才好。
夜里,她立即唤来林恒留下的侍卫。
恨恨道:“去查!那个所谓的药王谷谷主究竟是何来历!为何偏要针对我!”
“是!”
白思盈日日为谢母施针以缓毒素蔓延,三日后,侍卫终于快马取来晴雪草。
这次白思盈亲自熬药,以保万无一失。
喂药后,白思盈取出银针为谢母清理余毒。
正要下最后一针。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喝:“慢着!”
白思盈抬眼看去。
只见林明月匆匆走进,面色焦急而担忧:“谢哥哥,快让她住手,这人根本不是药王谷谷主!”
谢宣辞眼神骤凝,一把抓住白思盈的手。
林明月又快速说道:“我已经打听到,以往的谷主救人从未蒙面,且是个耄耋老人,她如此年轻,又藏头露尾,必然是假的!”
谢宣辞心一紧,随即冷冷地看向白思盈:“你有何话说?”
白思盈缓缓收起针,从容说道:“我师父三年前过世,传位于我,你有何疑问?”
林明月嗤之以鼻:“你说传位便传位?谁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白思盈不耐至极。
直接打开药箱隔层,取出其中的金令箭,举在她眼前,冷声道:“这样可能证明了?”
“你!”
林明月一见金令箭,霎时间乱了阵脚,却还是嘴硬道:“令箭也能造假!”
白思盈轻蔑一笑:“令箭能造假,医术却造不得假。”
说罢,将最后一针缓缓扎入谢母穴位。
下一刻,便见谢母胸膛一震,竟是直接将淤毒吐了出来。
脸色更是霎时红润了起来!
白思盈淡然一笑,一眼都没看林明月,起身将纸笔铺于桌上,平静地看向谢宣辞。
“毒已解,将军,请写休书!”
林明月脸色顿时煞白,紧紧抓住谢宣辞的衣袖,期期艾艾道:“谢哥哥,你当真要与我和离?”
谢宣辞沉默着,眼眸漆黑如夜。
白思盈冷冷地说道:“大丈夫一诺千金,怎么?堂堂天策大将军这是要反悔?”
这一言,叫谢宣辞抿紧唇冷冷直视白思盈。
白思盈亦毫不退缩冷冷回视他。
终于,谢宣辞下定了决心,抚开林明月的手,走到案前。
正要下笔,门外忽然传来暴怒的一声厉喝。
“你敢!”
第9章
白思盈眼眸一凝,就见林恒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他怒视谢宣辞,厉声道:“郡主的婚事岂容你如此儿戏,谢宣辞,你谢家纵然有那丹书铁券,便可以不将我父北静王放在眼里了么?!”
林明月见哥哥来了,满腔委屈似是找到了发泄之地,忙哭着扑了过去。
谢宣辞沉默下来,他看了一眼床上尚且昏迷的谢母。
冷声答道:“孝道为天,我如今为母休妻,北境王爷若是怪罪,我谢宣辞自愿领罚,无半句怨言。”
两人视线对上。
片刻后,林恒方才震怒的神情竟恢复了平静。
他轻摇纸扇道:“将军,你为救母的心小王能够理解,但若夫人不是为她所救,而是被她所害呢?”
谢宣辞身形一震:“什么意思?”
林恒冷哼一声:“夫人长居府内,有谁会特意给夫人下毒?”
他纸扇骤然合上,指向白思盈:“但若是有人记恨郡主,在将军面前自编自演了一出好戏,想要将郡主赶出将军府,一切便可以解释了。”
白思盈冷冷地看向他:“郡王倒是说说,我是如何自编自演?”
林恒冷笑:“你为谢夫人下了世所罕见的毒药,逼得将军去药王谷求你,你再名正言顺的为夫人解毒,以此要挟将军不得不休妻!
“如此心机,当真是恶毒至极。”
他说的冠冕堂皇,直直便将这个罪名安在了白思盈的身上。
白思盈几乎笑出声,挑眉冷问:“证据呢?”
林恒亦冷笑:“证据便是这西域奇毒‘拓米勒’!”
“据我所知,当年老谷主便去过西域,这毒药定是那是带回的!”
白思盈越发不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没有任何具体凭证就要给我定罪吗?”
她看向谢宣辞:“怎么?将军想要赖账便只能耍如此手段吗?”
谢宣辞眉眼一凝,正欲说话,却被林恒扬扇打断。
他眯着眼睛看向白思盈,踱步走近,语调意味深长:“你要的具体凭证,我自然有。”
白思盈一怔,忽觉不安。3
下一刻,便见林恒目光骤然凌厉,纸扇迅速翻转。
白思盈只觉头上一轻,轻纱拂面,幂漓蓦然被掀翻于地!
在她微微缩小的瞳孔之中,林恒嘴角牵起一抹得逞的笑容:“这张脸,不就是报复将军府的最好证明吗?”
一时之间,满室俱静。
“是你!”
谢宣辞不可置信的看着白思盈那熟悉的面容。
白思盈视线从地上的幂漓移至谢宣辞俊美容颜上。
不由冷哼了一声:“是我又如何?是我便可以随意将罪名诬陷在我身上?”
“除了你还能有谁!”
林明月见此,立即愤恨地说:“一定是你记恨娘让你写下堂书,便对娘下如此毒手,当真可恨!”
林恒亦惬意地打开折扇:“看来此事已然真相大白,将军,还不压下,更待何时?!”
林明月面露痛快。
白思盈却不慌不忙:“可我有金令箭在手,何人敢动我?”
林恒动作一顿,一时脸上乌云密布。
白思盈看着几人,只觉乏味。
就在此时,许久未发一言的谢宣辞突然开口:“我动不得,不知锦衣卫可动得?”
白思盈一怔。
谢宣辞眼神如刀锋一般划在白思盈脸上。
声音更是冷得如冰:“白思盈,你隐姓埋名在将军府这几年,究竟有何图谋?”
三年情深,换得一声图谋?
白思盈只觉一盆冰水淋漓而下。
她直视谢宣辞,唇角笑意讥讽:“将军觉得……我图谋为何?”
谢宣辞眉心紧拧,眼眸深不可测:“你之前挟恩图报,强行入我谢府,如今又去而复返,意图逼我休掉妻子。”
“你所图之大,恐怕只有请你去诏狱说清楚了!”
说罢,他不再看白思盈,冷声道:“来人,去请锦衣卫!”
白思盈听着,心凉了个彻底。
原来……当真有人能对她偏见至此。
她的一见情深,终究变成彻头彻尾的笑话。
而另一边,前去请锦衣卫的护卫还没走多远,便见将军府门大开。
一队黑衣铁卫直闯入府。
护卫目瞪口呆,还未上前,便被人挟住压下。
一阵兵刀碰撞的声音,浩浩荡荡接近后院。
房内众人都听得清楚。
林明月立即抱臂得意斜睨白思盈:“锦衣卫来了!你就到牢里好好受着吧!”
白思盈一言不发,似乎已经认命。
“沓!沓!沓!”
身着飞鱼服之人很快走入房内。
白日微光在他黑色的绣春刀上折射出冷酷光芒。
而那纱冠下的俊美脸庞更似有血腥味,这是与谢宣辞在战场磨砺出的肃杀完全不同的诡厉杀气。
是监察百官,手刃无数头颅才铸就的锋芒!
屋内几人在见到他那一刻都下意识一僵。
只一瞬,谢宣辞就回神,上前道:“莫指挥使,劳烦……”
他话还未说完,却徒然之间瞳孔紧缩!
只见莫荀直接无视了他,径直走到白思盈面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骤然跪了下去。
“属下来迟,望长公主恕罪!”
第10章
“长公主?!”
林恒深吸一口凉气,
谢宣辞亦是愣在原地。
“你……怎么可能?!你明明只是一个采药女啊!”
林明月不可置信的说道,明明之前查过,怎么会是长公主?
白思盈挥手示意莫荀起来:“不过出门游历,倒叫人欺辱。”
她冷眼看着震惊不已的林恒。
“郡王如此熟悉律法,必然知晓陷害皇室该当何罪。”
莫荀起身,站在白思盈身后,如猛虎护其左右。
看向林恒的眼睛墨色冷冽到像是洒了一层寒霜,黑如点漆般的眼眸深处,满是冰冷。
这眼神不由得让林恒打了个寒战。
背后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咬牙道:“何来陷害一说?”
他自知箭在弦上,此时已然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白思盈淡然道:“是吗?”
“郡王若说我不是陷害,那不妨告诉本公主,本公主为何要去毒害一个老妇人?”
“这……”
林恒闭了闭眼,一口气堵在喉咙深处,不上不下,难受至极。8
若说她为情所害,白思盈必然刁难他毁皇家颜面。
可又确无证据,他只得闭了闭眼,叹道:“想必是本王误判,既无损失,便作罢吧。”
“误判?”白思盈细细琢磨着这两个字,眼眸愈发冰冷。
若非锦衣卫及时赶到,恐怕她此刻已然身在大理寺了。
她心火烧得正旺,莫荀却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袖,眼眸沉静,瞬间让白思盈冷静下来。
她看向谢宣辞,笑道:“既是误判,那便轻将军履行约定,写下休书罢。”
谢宣辞此刻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林明月唇都咬白了,在林恒眼神的压制下,却始终不敢多说一句话,只能期期艾艾的看着谢宣辞。
谢宣辞终归是抿唇,坐到桌前写下了一纸休书,一字一句,决心绝情。
林明月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哭着夺门而出。
林恒阴沉着脸,扇子再也摇不起来:“此事,本郡王记住了。”
他咬牙说着,朝谢宣辞拱手作揖也退了出去。
一时之间,屋内便只剩下三人,寂静无声。
“闹剧结束,将军好好收场罢。”
白思盈说罢便要走,突然脚步顿了顿,对莫荀说:“天山雪莲难得,夫人毒既已解,你便去将那雪莲带回药王谷吧。”
她缓缓说着,眼睛却始终定在谢宣辞的脸上:“想必就在,江平郡主屋内。”
只见谢宣辞眼眸骤然一惊,却并未阻止。
不过呼吸之间,莫荀便已将雪莲奉上。
白思盈将雪莲握在手心,雪白的花瓣上沾染了些许尘埃。
她叹了一声,眼中尽是嘲弄之意:“我本以为将军是明玉,不曾想竟然也如此污浊。”
暮山雪莲乃北静王封地——暮山独有,三十年方生一朵,稀有到连皇宫都不曾有。
谢宣辞行军打仗多年,难道连林明月如此拙劣的手段都看不出来吗?
非也,只是不能追责。
谢家满门忠烈,他亦是年少成名,手握百万兵权。
昔日他国来犯,国难当前,皇帝特赐丹书铁券,以稳他征战沙场之心。
只是自古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士亡。
现下国泰民安,他功高盖主,所赐丹书铁券早已不是免死的凭证,而是天子心中的催命符。
如今,已经到他向皇帝证明自己毫无谋反之意的时刻。
那么成为皇亲,便是唯一出路。
放眼望去,江平郡主当为唯一人选。
所以只能任由这林明月近乎间接杀害他的母亲,却无所作为。
谢宣辞看着白思盈冷漠离去的背影,垂下了眼眸。
第11章
将军府外,
莫荀让锦衣卫率先回宫,自己走在白思盈身后不急不缓地跟着。
街上叫卖声不断,莫荀就在这人声鼎沸处静静地看着她。
白思盈问道:“今天在将军府为什么拉住我?”
莫荀点头:“是皇上的意思。”
“皇兄?”白思盈眼眸微转,“是了,北境王蠢蠢欲动,必然不能抓地太急,先断了他与将军府的军权要紧。”
先帝子嗣绵延,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三位,她与当今圣上,而北境王林禾则是先帝的二子,她的叔叔。
林钰上位后,为防林禾有可乘之机,封林禾为北境王,封地离昌都千余里,却依旧挡不住林禾的野心。
乘着太后病危,派子女前来昌留下暗线。
她当时便有疑问,郡主如此娇贵,为何会与车队走散,恰好被谢宣辞所救。
现在想来,一切早有预谋。
北境王想借他的军权来造反,谢宣辞却要借皇亲身份稳君心。
可惜谢宣辞却打错了算盘,若真与林明月接触过深,只怕无谋反之意也已然身在谋反之中。
她这一出,本只想斩断北境王与将军府的联系,不曾想竟然莫名救了谢宣辞一命。
她叹了口气,看向莫荀:“走吧,去皇宫。”
皇宫内,3
林钰负手立于窗前,龙袍被夜里的露水微微打湿。
看起来已经等了许久。
白思盈从内阁走出,便见到这幅模样,不解地问道:“皇兄为何不去见额娘?”
林钰转身,白思盈这才看清他眼底的淡淡乌青,仿佛很久未睡好了。
她不免担忧地问道:“皇兄,这是怎么了?”
林钰摇摇头,坐到榻上:“盛国此番贼寇当道,朕实在是难以入睡,这幅模样只怕徒惹额娘担心。”
白思盈皱眉问道:“什么贼寇倒惹皇兄如此担忧?”
林钰道:“山间悍匪,惹的民不聊生,本不足为惧,只是一时竟找不出能剿匪之人。”
“怎么朝中如此多的将士,竟然没有人选?”
白思盈有些意外。
“将士良多,只是都是谢宣辞的人……”林钰脸色更加阴沉,他看了一眼白思盈,将要说之话吞进了肚子:“未有一个能为朕所用之人。”
白思盈心中了然,无非是怕再为谢宣辞功名添上一笔,令他功高盖主。
天子之心不可测,谢宣辞的担忧不无道理,即便忠心耿耿,但终究是怀璧其罪。
皇帝的担忧从来只关乎于功名大小,而非忠诚。
白思盈坦然自若地说道:“这不正是好时机吗?”
林钰皱眉:“这是何意?”
白思盈眼眸望向地上的内侍,林钰意会,挥挥手让其退出。
白思盈这才说道:“我记得皇兄说过,北境王最近暗招兵马,似有谋反之意。”
林钰点头,示意她继续。
“现在倒是有个不动兵戈便能化解的好办法。”白思盈坐于桌前。
“世人皆知北静王宠爱子嗣,如今他两个儿女都已进昌,何不趁此贼寇之乱让郡王立功,赐个官职,从此永留昌都,岂不两全其美?”
林钰一顿,眸中幽暗:“质子?”
白思盈摇头道:“天子亲封官位,如此看重,怎能称为‘质子’?”
林钰赞许的看向她,开怀笑道:“知我者,长平也。
白思盈默然,未做表态。
回到长公主府时已然夜深,
白思盈本想洗漱后便睡,却看见书架上的书竟然被人动过。
她皱了皱眉,问道:“谁进来过?”
霎时间一个暗卫便跪在了身后,道:“莫首领来过,半时辰前离去。”
白思盈愕然,莫荀?
她翻开那一排书,字字句句记载地都是西域——拓米勒。
第12章
行宫内,
林恒跪于地上,听着公公尖细的嗓音,脸逐渐变得冰冷。
“郡王,还不接旨?”
林恒手中折扇几乎捏碎,他长吐了口气,接过旨。
林明月疑惑的看着他:“明明是好事,兄长为何不开心?”
林恒看她一眼:“如何好了?”
“皇上亲封你官职,让你去讨伐山贼,若立功岂不是在昌都也有一足之地了?”林明月笑颜如花:“我要将此事告诉父王,想必他也会为兄长高兴。”
“先别与父王说此事。”林恒以扇敲额,心中更加烦躁:“我让你再去找谢宣辞,如何了?”
林明月瞬间焉了下来,气呼呼地说道:“我这几日去找他,他都避而不见。”
林恒叹了一口气:“罢了,我过段时间进山,你在府中好生呆着,莫要惹是生非。”
他见林明月老老实实点头,却还是放心不下。
皇上此番行动已然是有意将他留在昌都,他们又因为将军府之事得罪了长公主,日后需得更加小心才行。
将军府内,
“将军,江平郡主在门外。”
侍卫抱拳通传。4
谢宣辞手中的兵书一顿,连头都未抬:“不见。”
“是。”侍卫匆匆走出。
“你当真绝情。”冰冷地声音从黑暗的角落中传来:“当初对她也是如此?”
这个“她”不言而喻。
谢宣辞手一顿,既不看他,也不回话。
那人便抛给他一张纸条,道:“拓米勒的配方早有失传,如今也只有西域布拉加国皇室能制作,名字我已写在纸上,我只能查到这些,其它的便没有了。”
谢宣辞拿起纸条只看了一眼便覆于桌面。
他望向漆黑的角落,眼眸深处也染上漆黑。
“你当真不去看娘一眼?”
黑暗中的人眼眸微垂,声音在冬夜里显得格外冰冷:“我已做到我该做的事情,之后你们的事情,都与我无关。”
风呼啸而过,带走了那人所有气息。
谢宣辞微微叹息,将纸条重新翻开,上面只记了两个人名——珈蓝烨、珈蓝徳木。
他指尖轻点着桌面,黑暗中的表情看不分明。
第二天清晨,
白思盈正在长公主府内摆弄着那片药田,种子已栽下近一个月,有些药苗已稀稀疏疏地长出了芽尖。
一阵黑影闪过,转眼间莫荀便跪在了院中。
“皇上命我通知长公主,布拉加将于一月后到达昌都商谈建邦事宜,暂住于程阳郡,希望您能好好准备接待事宜。”
白思盈看着手下的药苗,眉头微皱:“来了几人?”
莫荀答道:“两位皇子与侍从,约莫十几人。”
白思盈眉间一跳,程阳郡虽富庶,却离皇宫仍有一定距离。若是与之联邦,住在皇宫或是离皇宫最近的沐阳县最为稳妥。
林钰必不可能这样安排,那是布拉加使者特意点名要在程阳郡?
这又是为何?
她虽心中存疑,若以往必然会与莫荀探讨,只是想到那晚的书架,只怕莫荀与将军府只见颇有渊源。
于是不动声色的说道:“知道了。”
莫荀点头,抬眸浅看了两眼药田中的人,唇角微微勾起,正欲说话,却突然眼眸一凝。
轻声道:“长公主小心,府外有人!”
白思盈放下手中药苗:“是谁?”
莫荀侧耳听了几吸,微微皱眉:“谢宣辞。”
第13章
“谢宣辞?”白思盈不解:“他来做什么?”
莫荀低着头,没有回答。
白思盈沉吟了片刻,道:“让他进来。”
凉亭内,
白思盈与谢宣辞对面而坐,莫荀冷漠的视线定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微抿着唇。
侍从为二人倒上热茶便自行离去。
深冬已过,大地开始回春,本是交谈的好天气,
只是二人之间的关系,实属尴尬,难以打破僵局。
白思盈便隔着袅袅的茶香望向谢宣辞:“将军此次前来,有何要事?”
谢宣辞冷然道:“布拉加皇子将前来盛国,驻扎于程阳郡?”
白思盈喝了口茶:“正是。”
谢宣辞道:“为保皇子安全,我会派一路人马进郡,需得长公主批准。”
白思盈看了一眼他漆黑的眼仁,不置可否。
谢宣辞既看得出皇帝对他有戒心,那带兵入程阳动作未免太大,只怕会让林钰再对他多些戒备。
谢宣辞必然不会做此等不利己的事情,想来是有更重要的事情。9
只是这再重要的事情,都与她无关了。
“不可。”白思盈浅笑着摇头:“程阳向来只驻皇家兵,让将军的兵进来,岂不乱了?”
这是拒绝,也是提醒。
谢宣辞蹙眉,半响才道:“既如此,便算了。”
正规带兵入程阳自是最好的,但拒绝了他也有别的方法渗入,只是难免冲突。
白思盈见他迟迟未走,问道:“将军可还有事?”
谢宣辞看着那张自己从未正视过的脸,由衷的说道:“那毒,是我误会了,抱歉。”
白思盈心下冷笑,若非自己身份特殊,恐怕那一日便已然含冤入狱,如今一句轻描淡写的抱歉,便想翻过去吗?
她冷冷地看着谢宣辞:“将军若是说这事,便请回吧。”
谢宣辞回望她的眼睛,缓缓说道:“长公主若是不追责,那本将军自然不会再说,长公主若要追责,此事由我一人而起,不要牵连至旁人。”
白思盈怔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谢宣辞今日竟是来揽罪的。
将所有罪责都系于自己身上,好让她不要怪罪林明月吗?
她淡淡的说道:“将军真是情真意切啊。”
“我已然负了她。”谢宣辞的声音犹如冰冻的湖面,冰冷却又有暗流涌动。
白思盈闻言,忽然抬头:“将军便只负了她一人?”
她的不甘与愤恨毫不掩饰。
她的隐忍她的清白便可以随意践踏,不值一提?
谢宣辞微怔,冷声道:“依长公主之见,我还负了谁?”
答案不言而喻,二人心知肚明。
他依旧厌恶白思盈,三年的捆绑,离开前的下药,都让他厌恶至极。
白思盈紧紧抿着唇说不出话来。
她不愿自己变成一个只会回首往事的怨妇,既然谢宣辞至今仍对她如此厌恶,自己又为何非要他的半点道歉?
白思盈勾了勾唇:“将军此言,本公主记下了。”
她看向谢宣辞,幽深的瞳孔,像荷叶上的滚珠一样翻转。
“只愿将军,不要护错了人。”
谢宣辞沉思片刻,从后腰处取出了一把匕首,放于桌面上。
白思盈眼眸微冷:“将军这是何意?”
“你所言无非是我负了你。”谢宣辞抽出匕首,放于她的手心:“我向来不喜扭捏作态,公主当年救我之时,我便是被匕首所伤。”
他指着自己的胸膛:“就在此处,公主现下重新予我此伤,此情便当还了。”
第14章
白思盈的指尖有些颤动,她冷笑道:“将军欠我的,何止如此?”
谢宣辞默然。
她将匕首收回,冷声道:“今日之言,我记住了,日后此伤我必然取回。”
一个月后,
布拉加的使者入郡,程阳郡街道锣鼓喧天,群众围站在两侧,欢迎这些远道而来的外国使臣。
珈蓝烨骑在马上,金发碧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五彩斑斓的宝石。
他朝一旁的兄长笑道:“中原人果然热情。”
珈蓝徳木鹰隼一般的眸子扫过整条街道,眼底的欣赏流露而出,与之而来的是贪婪与自负。
“富庶、热情,迟早有一天,都会变成布拉加的东西。”
白思盈在府内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她坐于主座之上,举杯道:“使者们一路辛苦了。”
珈蓝烨也举杯,脖颈上的首饰叮铃作响。
“早闻长公主之名,今日见到果然不同凡响。”
白思盈有些惊讶:“二王子听说过我?”
珈蓝烨点头,笑道:“我早年虽恩师游历,闻得药王谷谷主百病皆能治,只是一直唯有机会几面,今天见到倒是我的幸运了。”
白思盈垂眸,纤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眼眸:“二王子如何得知我便是药王谷谷主?”
隐于黑暗中的莫荀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
“自然是……唔……大哥你打我做什么?”
珈蓝烨还想再说,却被珈蓝徳木打断。0
珈蓝徳木淡笑道:“来时听到的坊间传闻。”
白思盈复笑道:“原来如此。”
她看着珈蓝德木深邃如渊的眼眸,只觉得此人心机深重,此次前来只怕目的不纯。
第二日,
白思盈为使者准备了进宫的马车,
使者出行,卫队随行。
白思盈有些惊讶地看着马上之人。
此人面容冷峻,丰神俊朗,修长高大的身材却不显粗狂,坐于马上银枪负于身后,冷傲孤清却又自带傲视天地的强势。
正是谢宣辞本人。
白思盈问道:“你为何会在这里?”
谢宣辞手握缰绳,只是浅浅地看了她一眼。
“皇上命我来此,护使者入宫。”
皇兄?
白思盈愕然,皇兄忌惮谢宣辞如斯,为何会派他来护送使臣?
她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马车颠颇,一路上将她的思路全部荡没了。
她干脆放弃思考,隔着幕帘看窗外的景色。
这里已然出了程阳郡,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只要穿过,便能入昌都。
她看了一眼前方英姿飒爽的谢宣辞,心中莫名不安。
像是要验证她的不安一般,下一刻一只飞箭朝珈蓝烨的马车袭来。
白思盈瞪大了眼睛,只见一道银光闪过,飞箭被银枪横扫于地。
“戒备!”
谢宣辞驾马至马车前,厉声指挥。
所有侍卫瞬间将他们的马车围于中间,却再没有动静。
白思盈欲掀帘看看动静,银枪却横在窗前挡住了她的动作。
谢宣辞冷声道:“不想死就别看。”
白思盈心中瞬间堵了一口气,但还是乖乖收回了手。
果然,下一瞬山上蓦然冲出一队带刀的黑衣人,瞬间与车队厮杀起来。
一时之间,兵刃相接,刀光剑影。
白思盈被护在车内,看不清窗外的形势。
只能听见厮杀之声不绝于耳。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车帘被掀开,侍卫道:“长公主殿下,已经没事了。”
她脸色有些苍白,她虽喜好兵书,却还从未见这样的场面,更何况在盛国境内。
是谁如此胆大?
她正沉思,徒然听见有人喊道:“将军受伤了!”
第15章
白思盈心中一紧,忙跳下马车,往人群处跑去。
只见珈蓝烨命人将草药捣碎,敷在了谢宣辞的伤口处。
谢宣辞手臂上的衣料被撕去,坚实的肌肉上包了一条白色的布条。
见她慌张的样子,淡然道:“不过是擦伤。率粥”
白思盈抿唇,暗骂自己没用。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忘却了,为何还要如此担心他?
她咬着牙,冷声道:“使臣可有碍?”
谢宣辞微微一顿,答道:“无碍。”
白思盈装作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仿佛刚才的慌张只是为了确认使臣安危。
“那便好。”
谢宣辞只觉得心中莫名堵塞,却不知这感觉为何而来。
只能压在这股情绪,冷着脸重新整顿队伍。
白思盈踱步回到车内,眼眸却突然顿住了。
刚刚倒地的刺客似乎眨了一下眼,白思盈又看了两眼,却未发现什么异常,倒被满地的血腥刺得别过脸去。
兴许是她看错了罢。
车队离去后,地上的刺客小心地睁开了眼睛。
见车队走远,大咧咧的站了起来。4
“差点被发现了。”
一旁装死的刺客也爬了起来。
“装死都不会,要你干什么?”
“有虫咬我啊,我看两眼怎么了?”
“怎么了?要是被发现了你看怎么收场。”
……
“够了!”
靠在树后的人厉声制止了这场闹剧。
两人只能悻悻收声。
“整顿一下,别留下痕迹。”
那人从树后眺望远去的车队,金色的光映照在他上挑的凤眸之中,他薄唇微抿,赫然是一天前尚在长公主府的莫荀!
他眼眸沉静如水,看着地上洒下的点点血迹,低声呢喃道:“我已然仁至义尽,谢宣辞,望你好自为之。”
马车内,
白思盈盯着自己的指尖发呆,只觉得这场刺杀来的毫无道理。
最有可能是北境王为之,为了阻止邦交吗?
可是林恒此刻已然进山,林明月必然组织不了。
她掀开了一小块帘幕,厮杀如此之久,车队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只有谢宣辞负伤吗?
白思盈皱了皱眉,问车夫:“谢将军是如何伤的?”
车夫道:“还不是那二王子,不知为何跳下马车,刀剑不长眼,竟也不知道躲,还自己跑去那刀下,若不是将军舍身相救,只怕要出事。”
白思盈抬眸看向那白马之上的身影,正巧谢宣辞也回头,冰冷的视线瞬间砸进她眼底。
白思盈不甘示弱的看回去,目光相接之时,谢宣辞眼底竟有一丝惊诧,饶有兴趣的收回了目光。
这人……
白思盈抿唇,只觉谢宣辞身上的谜团似乎越来越大了。
车队有惊无险的来到皇宫,
林恒亲自迎接,见谢宣辞负伤,问道:“这是……”
珈蓝烨似乎很高兴的样子,笑道:“路上遇见了刺客,将军为救我受伤,盛国大将军当真是神勇。”
林恒复杂地看了谢宣辞一眼,面不改色地说道:“爱卿辛苦了。”
白思盈默不作声的看着三人之间的虚与委蛇,突然感到一丝阴冷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徘徊。
这感觉十分难受,像是被蛇缠住,随时会冲上来咬一口。
她顺着视线看过去,却对上珈蓝徳木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白思盈瞬间冷汗炸起。
第16章
宫宴结束后,白思盈踱步至御书房。
林处坐在桌前拿着一本书掌灯夜读,似在等她一般。
白思盈坐在一旁,直言道:“你让谢宣辞护送使臣?”
“嗯。”林恒点头,“他既来觐见,朕为何不同意?”
白思盈摇头笑道:“别骗我,近来遇见了麻烦?”
她太了解自己的兄长,若非不得已,他不会让谢宣辞再接触到国事的一分一毫,更何况是外交。
林钰放下书,叹道:“皇妹一如既往聪慧。”
“是何麻烦?”白思盈问道。
林钰的脸色在烛光下忽明忽暗:“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此次布拉加的意图。”
白思盈了然,五年前布拉加攻打盛国,被谢家军挡在关外,甚至反扑。
不得不与盛国立下止战之约,建立邦交。
五年来不犯水火,却始终养精蓄锐蠢蠢欲动。
谢家当年损失惨重,盛国将帅之才却始终短缺,而布拉加猛士层出不穷,如今按捺不住,只待一个发动战争的时机。
这便是珈蓝烨与珈蓝徳木来盛的理由。
白思盈眼眸垂了下去:“所以这场刺杀其实是你们布置的,为了试探?”
她还在疑惑为何厮杀看似惨烈,实则并无伤亡,原来从头至尾都是假的。
林钰点头:“结果你看见了,朕猜想的果然不假。”
难怪二王子要自己跑去剑下,若王子在盛国被伤,恐怕真成了战争的正当理由了。
白思盈看着林钰:“可他失败了并未失落。”
甚至一路笑着来到皇宫。
林钰神色复杂的看着她:“因为他做了一件更有利于布拉加的事情。”
太医院内,
皇宫内最老练的太医正用细针挑着谢宣辞手臂上撕裂的伤口。
冷汗直下:“将军,此蛊进入时间太长,我等已然无能为力了。”
谢宣辞眉头紧皱,指尖疼的有些颤抖,却抿着唇道:“罢了,你下去。”
太医俯首告退,只留谢宣辞一人于烛光中,
微微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御书房内,
白思盈不可置信地说道:“噬心蛊?!”
“是。”林钰有些烦闷地说道:“谢宣辞为救珈蓝烨所伤,必然是在当时下蛊,宫宴结束才发现,此时蛊已附于血液之中,再难去除。”
白思盈愕然,噬心蛊入体,六个月便能长入心脉,届时一旦催动,那蛊便能叫人犹如噬心剜骨,痛不欲生,不出三个月,便会含痛而终。
林钰将书甩在桌上,懊恼道:“此番,当真是得不偿失。”
他虽不喜谢宣辞为人,却也知晓,如今盛国内忧外患,必然不能少了谢宣辞坐镇军中。
他看向白思盈:“你可有法治他?”
白思盈紧拧着眉头,没有回答。
噬心蛊以鲜血饲养,若非以饲养者心头血引出,此蛊无解。
用珈蓝烨的心头血吗?只怕是难如登天。
白思盈满怀心事的走楚御书房,
正好撞上处太医院的谢宣辞。
她见谢宣辞面色有些苍白,又想到噬心蛊,心中晦涩难当。
谢宣辞虽对她无情,作为将军,为国为民却是出类拔萃,无可挑剔。
谢宣辞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冷声道:“长公主可看够了?”
一句话瞬间砸碎了白思盈心中最后的一点念想,她冷笑道,
“将军脾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差。”
谢宣辞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的评价,亦或是没有心情在意。
竟然未发一言,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清风扶过,扬起白思盈鬓角的发丝,她不由得回头看那道出鞘利剑般的背影。
却见地上掉了一块纯白的帕子。
白思盈想喊谢宣辞,却发现他已然走远。
只能俯身捡了起来,待看清上面的纹路,整个人都呆愣在了原地。
第17章
五年前,
白思盈刚出宫一年,每天泡在药王谷中烦闷至极,
这天除夕夜她趁师傅外出采买,偷偷抛出谷去,终于看见了这世间她从未见过的繁华。
灯火璀璨,葳蕤至极。
她穿梭在人海之中,将皇宫内见不到的新鲜事物统统玩了个遍,正欲去放花灯时,却看见河边坐了一个少年,悲伤与黑暗笼罩了他,与这热闹开心的除夕夜格格不入。
她疑惑地问道:“你为何愁眉苦脸的?”
那少年抬起头看她,眼底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看不清晰,月光洒到他的眼底,白思盈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变成了月光般沉静的水。
她见过这个少年。
她还在皇宫时,谢将军带他进宫,侍卫们似乎很喜欢他,嚷嚷着要与他比武,却被他三两招就打趴下了,他站在擂台上,自信又张扬。
白思盈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骄阳似火。
可现如今他却在河边独自忧伤。
少年没有理她,只是看着河水发呆。
白思盈突然想起,前段时间谢家满门皆死于战场的消息,登时也伤心起来。
她坐在谢宣辞旁边,将手中河灯递给他,
“你被伤心了,我把我的河灯给你,你若想家人便放在河里,河灯会流进忘川,把你的思念带给你的家人。”
谢宣辞没有理她,她便一直说一直说,不知是说了什么,竟然惹的少年红了眼眶,她慌张的拿出帕子给他。
谢宣辞接过,低沉的对她说出第一句话:“谢谢。”
白思盈顿时开心起来,拉着谢宣辞放了河灯,又拉着她将夜市逛了个遍,只为让他也开心。
灯火阑珊处,少年清澈却冷清的眼神看向她,白思盈只觉得心头狂跳。
她说:“你怎会生的如此好看?”
谢宣辞清冷的脸有些微红,他别过脸去,“你……不知羞。”
白思盈觉得他可爱至极,调笑道:“你现在这样倒真像个被调戏的姑娘,若我是男子,必然是要娶你的。”
说完自己也觉得害臊,忙要走。
却被谢宣辞一把拉住,他面上依然冰冷,耳尖却红了起来。
“你不是男子,我也不是姑娘,所以你不能娶我。”他异常认真的说道,
“但是我可以娶你。”
霎时间,心跳如鼓。
后来她被师父抓了回去,从此再也没有见过谢宣辞。
一直到三年前,可惜那时候,谢宣辞早将她忘了。
白思盈低头轻捻着手中的帕子,似乎能触碰到五年前少年的眼泪。
“还给我。”
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手,
白思盈抬头看去,只见一双冰冷的眼神紧盯着她,和五年前带羞含情的目光全然不同。
她淡淡地问道:“将军为何要带着一块帕子?”
谢宣辞面上一红,转瞬即逝:“与你无关。”
白思盈几乎要气笑了,这是她的东西竟然变成了与她无关?
原来谢宣辞并不是忘了那个女孩,只是将她忘了。
她向前一步,直直地望向谢宣辞的眼底。
“将军还记得那个女孩?”
谢宣辞有些惊诧地看向她:“你怎会……”
“我怎么会知道?”白思盈打断他的话,轻轻的将帕子放在他的手心。
似是叹息般说道:“因为我就是那个女孩啊,将军。”
第18章
谢宣辞震惊的看向她,握紧了手心。
矢口否认:“你不是。”
白思盈抿唇,逼近他:“五年前,除夕夜,将军可还记得清楚?”
谢宣辞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白思盈继续说道:“将军说要娶我,我嫁给将军了,可将军却将我忘了。”
谢宣辞眼神流转,紧紧盯着白思盈的脸似乎要从上面找到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可却始终觉得她与所有人都毫无区别。
他指尖有些颤动,若是白思盈,她怎么会不说?
若是白思盈,他当年怨恨的,怨恨白思盈取代了那位姑娘的妻子之位,岂不成了一场笑话?
白思盈捏紧了手心,看着谢宣辞难以置信的眼神,却意外的并没有感受到有多气愤,只觉荒谬至极。
她所期待的亦是谢宣辞所期待的,只是他不认得人,记不住脸,便让这一切都成了一场无可挽回的死局。
这值得悲哀,却始终没有角度去恨他。
她平静地说道:“将军既然忘了,便忘了吧。”
谢宣辞却低头看向了手中的帕子,上面山茶花的纹路极为清晰。
他喉咙干涩,哑声道:“抱歉。”
是他迟钝,满园的山茶花,日复一日的相伴,竟浑然不知。
白思盈眼间温热,抿唇未言。
谢宣辞身躯突然一颤,冷汗簌簌而下。
他以指骨附唇,低低咳了几声。
仿佛能清晰的感受到蛊毒如附骨之疽,在血管中不断腐食着他的血肉。
白思盈见他难受至极的样子,咬唇说道:“往事如云烟,既然散了便忘了,如今真相已然知晓,此时便不回再提了。”
谢宣辞抬眸,虚虚地看着她:“忘不了。”
白思盈看向他,他便又重复了一遍:“忘不了。”
那个除夕夜里的女孩,比灯火更加璀璨的女孩,他亲手毁了的女孩。
他想,此生,都无法忘却了。
是夜,
白思盈躺在床上,迟迟睡不着,便踱步至御花园中。
她坐在花园的架子上,不轻不重的荡着,思绪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黑暗中一道黑影走出,伸手搭上了秋千的锁链。
白思盈头也未回,道:“你明天不用值班吗?为何半夜还不睡觉?”
莫荀并未回答,只是问道:“长公主为何事烦恼?”
白思盈摇头:“没什么。”
莫荀垂眸,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神中竟然有了几分波动。
“因为谢宣辞?”
秋千突然停住,白思盈有些诧异的望着莫荀,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莫荀问这样的问题。
莫荀的眼眸深如海底,看不见任何光亮。
他问道:“您会一直将谢宣辞放在心里吗?”
“不会。”白思盈答道:“他与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莫荀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
那句“我可以吗?”几乎脱口而出。
Zꓶ却又被他强忍了下去。
他看着月光下白思盈纤长的睫羽,很浅的笑了。
只要能永远留在在长公主身边就够了,他不贪心。
后面的日子,谢宣辞几乎寸步不离的跟在使臣身后。
这让珈蓝烨与珈蓝徳木很是无奈,只能回了西域。
“哥哥,这人跟的太紧了,我安排的人马腿都蹲麻了硬是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啊。”
珈蓝徳木抿了一口茶:“想必是你第一日演的太过,我们的目的被看穿了。”
珈蓝烨看着远去的昌都叹了口气:“那该怎么办?”
“此事不重要,蛊如何了?”
“哥哥放心吧,六个月后,天策大将军必然为我所控制。”
珈蓝烨摇着手中的铃铛:“只要轻轻一摇,他便再无任何思考的能力了。”
珈蓝徳木欣赏地看着他:“不愧是布拉加最出色的巫医。”
珈蓝烨叹了一口气:“却比不上中原的白思盈,连拓米勒都能解。”
“可惜见面的时间太短了,不过她一定会属于我的。”
珈蓝徳木微微皱眉,还欲说些什么,珈蓝烨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眼眸犹如猎鹰,挥手叫来侍卫。
“跟着他,若有情况,立即杀了。”
如侵立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