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灯二

刹继 (2022.10.14更新版,更新部分在分割线后)(刹sha)

第一章

黑夜中,你从睡梦中醒来,独自沿着脚边冷白色灯光的指示带穿过封闭的长廊,来到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前, 你看到地球向前方缓缓退去,它反射出的蓝色光影渐渐黯淡。你看着眼前漆黑无际的宇宙,遥远的星辰寂静闪烁,你摸到玻璃窗的一刹那,冰冷的触觉遍布全身,你想到了曾经在一个陌生星球考察的时候,摘下宇航服手套触摸到的那颗蓝色石头,那是你第一次与这个星球接触,它的凄凉和冰冷如同冬夜的萧,没错,就是二十年前你第一次进入航空基地训练的那晚,方圆百里的荒芜戈壁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一段萧声,他们告诉你每一个学员都会在来到基地的第一晚听到奇异的音乐,这也许是你们最后一次能在地球上欣赏到音乐。那是你在地球待过的最后一个地方,从那以后,你去过很多行星,看过庞大的恒星在地平线升起,吞灭了天际又送来了白昼;看过暗红色的天空中无尽的流星划过,整夜都是盛放的烟火。突然,身后传来控制系统的提示音,“宇航员3078号,您当前的任务为长期休眠,请尽快回到休眠舱执行任务,飞船将在49个地球日后到达目标行星,系统会提前为您安排好着陆计划。”“收到,即刻执行。”你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宇宙,飞船正向黑暗中继续前进。

“请在看到退出(EXIT)字样后逐渐睁开眼睛,继续静躺在测试舱中,等待下一步指令。”

(声音提示:嘀......)

“地球公元纪年,2317。地球公元纪年,2317。天空中有白色海鸥飞翔。天空中有白色海鸥飞翔。冬日的雪花融化在脸上。冬日的雪花融化在脸上。巧克力有咖啡的味道。巧克力有咖啡的味道。”

(调高音量,开启测试舱灯光。)

“当前为北京时间15时37分,您已完成《行星拓荒者》序章体验,欢迎回来。系统监测到您当前心率为106,其他生命体征平稳。如您需要继续休息,请回复‘暂不出舱’;如您感觉良好,请回复‘可以出舱’。”

“可以出舱。”

她缓缓走到她的身旁,对她说:“现在,你有两个世界了。”

她从解域科技出来的时候,遥远的天空正下着暴雨,云埋着雨,雨托着云,雾蒙蒙一片漫开在城市里。她抬头望去,暗夜的尽头并不能看清。她撑起了伞,向着有光的地方走去。雨水打在伞上破裂的声音,像极了烟花最后一刻的嘶哑沉鸣。此时此刻,好像这座城市的所有动态的物体都有一具机械的外壳,雨水浸不透它们硬邦邦的身体,而是被溅碎成一片薄薄的水雾,似有若无地悬成一道白色勾边,这算不算一种自然渲染?如果自然也是一座机器的话,她心里这么想到。她继续行走,看见一座座摩天大楼笔直矗立,高耸入云,将这座城市无可商议地割据,车流卷着暴雨压倒而来,却仅仅只是擦过她的身体,而发动机的轰响和鸣笛却直穿她的耳膜,就像荒漠中的那段箫声穿越时空,她的心劲跳一拍,倒抽一口凉气,又全部是泥土在雨水里潮湿的气息。她走在夜里,也走在光里,路灯暖黄,车灯冷白,广告牌是橙红闪着青绿,它们前一秒还齐刷刷向她涌来,下一秒就把她丢在黑暗里,它们同雨一样,点点滴滴。她觉得自己也许是漏的,她感到自己的眼前忽明忽暗,混杂的噪音忽远忽近,雨水和蒸汽让她的身体忽冷忽热,风的飘忽让四面八方的气味在她的鼻腔里捉摸不定。也许人所有的感知都是一根根弦长在脑里,此刻正如在紧绷时被揉捻拨弄,荡起涟漪,她突然厌恶起自己的机敏。

她回到家里,看见房间里中式的毛笔,西式的厨具,现代式的扫地机,闪过窗外依然还是冷峻的水泥森林。她的大脑里同时闪过曾经摘抄的诗词歌赋、曾经观赏过的绘画雕塑、中学时代推算的公式定理,闪过海滩上人潮拥挤、古老的街道有人拉着手风琴、马车在砖石上飞奔而去,闪过武林刺客正飞檐走壁、侠肝义胆的壮士在江湖里翻云覆雨。在精神的漫游中,她可以骤然跃上万丈之巅,顿生凛然磅礴之意;也可以瞬间面山谷溪流静观打坐,弹指悄然十年。她穿行江山湖海,奔腾过荒漠草原,她目睹了历朝历代的兴盛衰败,犹怜一颗晨露的消散。她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当世人类所继承的文化基因充满着各个时代各种流派的烙印,一瞬间她的情绪饱满到可以和一切时间和空间的人同悲同喜,又干瘪到她不确知该对此时此刻作何反应。她不愿囿于人间的任何一处,她理应遍历时间的所有片刻。她有一种巨大的割裂感,“chaos”,她默默呢喃着这一句。

铃声惊扰了她,一封邮件。

“尤因女士,您好!

根据今日的《行星拓荒者》体验测试结果,我们有意邀请您加入我司进行游戏开发工作,具体内容请您明日AM9:00来我司商议,期待您的到来。

解域科技游戏开发部 艾德琳“

雨渐渐停了,乌云和她都舒展开来,她意识到原来黑夜尚未到来。最后一份阳光洒在了路边一幢废弃的铁架角楼上,她看到一群各种年龄的人在这里流浪。他们都很温和包容,安静地聊天,吹口琴,抚摸着同样流浪的植物和猫咪。他们吃着寒酸的食物,脸上却有这个城市独一份的鲜活光彩。她望着那幢角楼,设想出每一个人数十年的经历,大多都充斥着倦无可倦的平庸和忍耐过一次又一次的不得已,也许不是这座城市容不下他们,而是他们厌弃了疲惫地耗尽自己,日复一日,就仅仅只能成为这座城市的一个渺小齿轮,她这么想着,心里诞生出对这份自由的一点点憧憬。又回到此刻,在这片钢铁之地,有这样的云淡风轻,好像仅仅如此就能与他们更加亲近。她看到他们的目光同时向一块巨大的广告荧幕投去。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将意识连接意识,用感受传递感受。

刹继 (Proceeding Instant) 敬请期待

解域科技“

她站在窗户前,正如几个小时前她站在那艘飞船里,她一边看着窗外的楼群在黑夜里层层叠叠喧闹的灯火,一边在回忆里重现着太空中寂寥的点点星光映射出宇宙的冰冷无垠。她不明白为何那样的记忆如此真实,或者说她不明白为何那样的记忆并非真实。她决定重回那里,寻找答案。

次日,她在解域科技门口看到了她。

“你好,尤因。我是艾德琳。”她随着她走去。

电梯达到第三十二层,游戏开发部。一扇石门伫立在她眼前,她看到门边有两个刻字:寂灭。“这里是寂灭大厅,跟我来”,艾德琳说。石门缓缓开启,她的视野随之张开。两排巨大的灰白色莎安娜石柱撑开了十米高的长廊,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四周的墙壁看不到灯光,只有右侧一片绵延不断的玻璃,窗外是两个正在碰撞的星系,它们交融、撕扯、畸变、透过,她的直觉已抵达轰然巨响的片刻,而深邃的沉寂又将她淹没,除了她的呼吸。她的眼前一团氤氲,在无尽的墨色里生出一团混沌的白光,幽幽地洒进这座长廊,冷冷地映在她的脸上。左侧的石柱被这团微光赋予了影子,寂然铺开,纵然深展,逐渐在光的尽头迷蒙隐去,同黑暗融为一体。她觉得这里好像是某种神殿,但实在素净无饰,只有温润的灰白色大理石,在空荡中营造出一片死寂。她继续走,看着窗外的星系剧烈碰撞后又缓缓分离,循环往复,亦幻亦真。在长廊的尽头左侧,一束笔直的白光刺进,忽然照彻,她一瞬间看清了这扇徐徐开启的大门,又一瞬间闭上了被光刺痛的眼睛。她感觉到她牵起她的手,她们消失在光里。

尤因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艾德琳对她说,“就是这里了。刹继工作室。”她望着又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廊,一个完全白色的几何空间,有着通透而均匀的明亮,可是光源好像被隐藏在了什么地方。所有房间都对称排布,没有门,只有在墙壁上移除的一个个方块,反倒让这个精密到一尘不染的长廊多了一份粗粝的古朴气息,“未来洞穴”,她的大脑里升起这样的概念,虽然从没听过,但在此刻脱口而出。“你很有天赋”,艾德琳对她说。

“《行星拓荒者》,就是在这里开发出来的。”她们来到其中一间屋子,三面封闭,依然是白色的墙壁和地面,还有两张白色的椅子。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那刹继又是什么?我昨天还看到了它的广告。”

“刹继将会是一个全新的游戏平台,开辟一种新的游戏体验。《行星拓荒者》是这个平台即将上线的第一个游戏,得益于我们公司新开发的人脑接入技术,在这个游戏中感官信息和意识记忆会直接通过电刺激的方式传递到神经元中,即使不需要真的身临其境,也能获得接近真实的感受。就像你昨天体验到的一样,你看到的画面、听到的声音、摸到的物体,就连你以为自己经历过的二十年前的事,都会诞生在你的大脑里。”

“就像梦境一样?我在梦里的感受也很真实,甚至也有关于某些场景的记忆。”

“没错。只不过梦境的体验虽然真实,但是往往转瞬即逝,或者混乱模糊,而且醒来之后这份记忆往往所剩无几。但在刹继里,场景建构、生物识别、记忆补充等等一系列支撑这样体验的信息,都经过反复的输入和输出测试,不断对细节的强化和添补可以让这份感受极大程度地保留下来。所以,昨天体验结束后,你能回忆起这么多内容。”艾德琳说着,一边投影出昨天尤因的测试录像:

“你记得刚刚你第一眼看到的是什么画面吗?”艾德琳问她。

“很模糊,漆黑一片。我在一艘飞船上,从一个和刚刚测试舱很像的舱体中醒来,我打开手边的开关,然后舱门开启,我看到几十个和它长得一样的睡眠舱。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我会知道那就是睡眠舱的开关,我感觉我很熟悉那里。”

“好的,你刚刚透过飞船的玻璃窗应该看到了远处的地球对吧。”

“是的,从那个角度看好像是非洲大陆。”

“很好,后来你又想起了一些事情,能告诉我它们是什么吗?”

“有一段箫声,是在一个航空训练基地听到的,那里好像很遥远很荒凉,我年轻的时候去过。啊不对,是在那个梦里,年轻的我去过。还有几个我从来没见过的星球,不过在梦里它们都很美,有一个星球的日出特别大,整片天空都被它占据,那样震撼的景象,我想,它一定不是地球。哦对,还有一个夜空是暗红色的星球,有一个夜晚我看到无数的流星擦出黄色的火焰,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场景,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应该许几个愿才对。”

“你刚刚说那段箫声,你现在还记得它是什么样的旋律吗?”

“嗯,好像是呜呜……呜~(哼唱声)。”

“好的,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那艘飞船上吗?”

“当然,在那个世界,我是一名宇航员,经过十年的严密训练,我去了各种星球执行拓荒任务,为人类寻找下一颗可以栖居的行星。刚刚那艘飞船会飞往一个叫做Elpole的行星,那里有充足的水和氧气,重力也和地球相近,我是第三批去执行任务的宇航员,去那里进行地貌考察并且收集一些岩石样本,送给孟博士和她的团队进行分析。”

“这好像不是你第一次为孟博士开采样本吧?”

“是的,我成为行星拓荒者已经十年了,后面三年一直在为她工作。”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嗯......感觉很复杂,我真正见过她的次数不多,一般都通过电话和视讯交流,哦对她的声音很好听,可是语调总是有点怪怪的,说不上来。她的样子也有点模糊,记不太清。不过她一直很温柔,也很专业,她怎么了吗?”

“没什么。”艾德琳笑了笑,“只是想知道你对她还有多少印象。感谢你的回答,尤因。后续我们还会进行一项大脑测试,不过你放心,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

“还是和刚才一样,要在头上套一个圈吗?”

“是的,请你重回测试舱,遵照语音提示即可,放松,别紧张。”

尤因躺回测试舱,此刻应该正在按照语音指示逐步回忆起刚刚的体验。通过刹继的逆反馈系统,在监控室里,可以看到她的大脑成像,那个存在于游戏中世界被重筑出来。

艾德琳对她说,“通过对细节、光影、色彩、空间、动线的五大要素评估,在你的记忆中,场景的复现效果为74%,这是迄今为止所有测试者中最好的结果。所以,我们希望你能加入到刹继的开发工作中。”

尤因很困惑,问道,“我需要做什么?我没有过游戏开发的经验。”

“想,只要想就可以了。集中精力在你的大脑中构造出一系列场景,根据要求不断修正它、完善它,最终我们会让它登录刹继世界的地图。要知道,刹继本身也是一个游戏,所有的游戏篇章在刹继的世界里都只是一个个入口,将来它们会互联成一个网络,构造出一个人类迄今为止都没有过的共享意识世界。”说着,艾德琳挥了挥手,尤因右边的墙面,哦不,是一整面玻璃砰然碎裂。她下意识地向后躲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这只是一块电子屏幕的幻像,紧接着这块屏幕变成透明,呈现出另一个空间。

“这是视觉建构实验室。”艾德琳对她说道,她放大中间部分的取景,一排排测试舱清晰可见。

“那是什么?” 尤因指向一个正要躺进测试舱的研究员,他拿起一个银色圆环套在头上,“我昨天也戴了这个。”

“行进发生器。一个能将意识和电信号可逆转化的设备,兼具面向大脑的输入和输出功能,也是刹继的技术核心。”艾德琳继续操控着取景,好像在移动一颗全景镜头,尤因看到了这间实验室的全貌。左边远处有几排电脑和一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仪器,右边是一排工作台。艾德琳指向两个戴着VR眼镜的实验员说道,“直接在大脑中建构出的场景很难一次达到完美,有时还需要美术团队和专业顾问进行修正,最终在转码成生物电刺激之前,会先进行三维备份,全部场景校对无误之后才会成为游戏地图。”

艾德琳再次挥手,尤因前面的幕墙也碎成透明的样子,“这里是听觉建构实验室。”艾德琳一边说着,一边引导着尤因向不同方向看去,左边的隔间里有一排排戴着耳机的座位,右边的隔间里有各种各样的乐器,中间有一张极长的桌子,上面有各种各样的物品,盘子、电话、零食、刀叉、木材……实验员们将这些物品摩擦、碰撞,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有时,他们也需要一些灵感。”

“在大脑里模拟出听到的声音?这好像比想象一个场景更加困难。”尤因问道,“这真的能实现吗?”

“的确,要获得在大脑中复现声音的能力需要更长时间的专业训练。”艾德琳指向一个人,“他,李默白。和你一样,也是在还没上市的游戏体验测试中被发现的,他能在大脑中同时模拟出十几种声音,几千次模拟结果差异不到百分之五。”

“几千次?这个游戏创作起来这么麻烦?”

“意识的迸发不是最困难的,将天马行空的想象稳定下来才是最难的,只有在大脑中重复多次的建构才能被转化成稳定的信号存储下来,为此需要大量的训练和引导。不过你也不必有压力,因为意识可以在瞬间产生,我们也不会压榨员工来创造价值,毕竟,保持你们大脑的活力才是最重要的。”艾德琳笑了笑,转身打碎了第三面墙,又一间实验室展现出来,“这是触觉建构实验室,在它背后还有嗅觉、味觉、平衡觉的实验室。为了获得最真实的体验,多种感觉同时存在时,大脑所处理的信号又会有所不同,因此在所有分立的感官实验室之外,还有一个联合实验室会进行更复杂的意识加工。”

“还是,用人脑吗?”尤因问道。

“没错,听起来有些复杂,但对他们来说,这样的建构与单一感觉并无差别。”艾德琳指向天花板,透明玻璃的另一边,在她们的楼上,一间更为广博的实验室中井井有条,所有实验员都穿着白色制服进行着忙碌的工作。

艾德琳用指尖轻敲了两下桌面,周围的玻璃窗又封闭成了白色的墙,尤因望惊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你,选择加入吗?”艾德琳问道。

她默不作声,并不是在思考艾德琳的邀约,因为从昨天她站在窗前的一刻,就深深为这样的体验所着迷。身有限,心无界,她的大脑里正有太多思绪像铺天盖地的烟花爆裂碰撞,她匆匆阅过二十多年的人生图景,又反复玩味着刚刚所看到的这座神圣和奇幻的殿宇,她没有连续的思考,她的意识在过去、现在和将来中跳脱、游荡,她看到她曾经是一个夕阳下吹泡泡的小姑娘,天真无邪的笑脸突然冷成刚刚看到那道白光,她穿着白色制服和他们一起工作,她瞥见了另一个人的大脑,她将自己的想象化为现实,无数人看到了她建构的世界,她甚至可以在地图里埋藏几颗彩蛋,也许她死后都还是有人痴痴寻找。她笑了一下,时间刚刚过去三秒,她说:“好,我加入。”

在解域科技工作的日子里,尤因接受了脑机连接的全流程训练,艾德琳作为她的搭档进行辅助的建模和渲染工作,输出为实景图像作为草稿,再为尤因提供视觉支持,方便下一步的臆想构造。三个月后,训练阶段结束。她能很好地保持全神贯注地意识创造,并控制和行进发生器交互的意识范围。她的大脑已经习惯这种虚空的输入和输出,并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刺激,毫不夸张地说,她好像在驾驭自我的修炼之路上逐渐得道。在艾德琳的帮助下,每一次对想象中世界的建构都在勾勒、刻画、修改中反复逼近。此刻,她从公司大楼中走出,望向迷幻的建筑和街道,和第一次从这里出来的心境完全不同,她觉得这座城市也不过如此。

7月18日,尤因在早餐时间接受到新闻资讯,“解域科技公司今日将上线一款全新的游戏平台,刹继(Proceeding Instant)。据悉,该游戏平台将采用一种自研的,名为行进发生器的硬件终端作为脑机接口,采用意识对接的方式开创一种全新的游戏体验。解域科技游戏开发部技术总监,也是刹继的创始人,顾严博士在今日零时的线上发布会宣布,《行星拓荒者》将作为该平台的第一款游戏于三天后全面公测。该游戏以星际探索为背景,可借助前沿技术优势展现出一个逼真的虚拟宇宙世界,所有的感官体验甚至与真实接触没有差别。目前,在解域科技游戏官方网站,申请测试的玩家已达八万余人。更多相关资讯,本台将持续报道。”虽然没有参与《行星拓荒者》的开发,此刻尤因还是为此骄傲,她也梦想着有一天她构建的世界能够成为更多人精神的栖居地。

吃完早餐,尤因来到了公司,电梯门口,艾德琳告诉她,“顾严博士正在等你”。

“啊?顾严博士?我来公司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就连他的名字还是刚刚在新闻里听到的。”

“大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他总是埋头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做研究,大部分员工都很少接触到他。而且你之前一直在培训部训练,没什么需要直接和他对接的。我们快走吧。”

穿过寂灭大厅的时候,以往是两个碰撞星系的右侧玻璃,今天是一只巨大的机械鲸鱼在0和1的数据海洋里缓缓游荡,数字散发出幽暗的绿光,像波浪一样沉浮闪烁,在一个齿轮交错转动的缝隙,尤因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微弱反光,也许那是鲸鱼的心跳。

她们来到了刹继工作室的。“顾博士,就是她了。”

尤因看到他一袭白色素袍汉服,身如立松,发如泼墨,遗世独立之气颇有魏晋风骨。面容清秀,眉宇间似有巍巍山脉赫然而伫,但眼里却有汪洋万顷,深不见底,波澜不惊。她骤然一顿,轻吸一口气,片刻之间恍如身在世外竹林,清风刹那,千年散尽。

她看着他的眼睛,“顾博士,久仰。”

“久吗?你不是应该今天早上才听说我的名字?”清冷的声音中淌出淡淡的笑意。

“啊……是。”尤因尴尬又意外地问:“不过,您怎么知道?”

“今天是我第一次公开露面,我想,在此之前我还没有出名到可以被大多数人认识。”顾严振了振广袖,压着衣袂转过身去,坐了下来,气定神闲一刻,轻声说“都坐。”然后将目光再次投向尤因,她睁大眼睛望着他,“尤因,你看到寂灭大厅里那条鲸鱼了吗?”

“嗯!怎么了?”尤因宛若一只活泼跳脱的小白兔,她装着这份亲切想离他更近,但心里还是对这种不自然的套作感觉不适,而且,她对他和这个公司的好奇更甚以往。

“那是我的创作。”

尤因的大脑里闪过那只鲸鱼,灵动的躯体、机械的传动、波浪的滚动、光影的明灭,所有一切都细腻精妙,此刻骤然回想起来还是感到深深的震撼。但她知道,这样残存的感觉并非是因为她具有敏锐的画面记忆能力,虽然她也的确擅长,而是因为她自知绝对无法创作出如此多要素的景象。顾严话音刚落仅仅一秒,尤因就已经在心里对他深深地敬服,从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来。

“你觉得怎么样?那个场景?”

“非常,非常震撼。”尤因认真又笃定地回答道。

顾严淡淡地笑着说“我想让你主导开发一个新的游戏。不过前提是,你要比我做得好。”顾严顿了一下,看到尤因的脸上交织着困惑和勉强。“明天,在寂灭大厅的显示屏上,我想看到你创作的场景,希望它是人间不存在的一幕。所有设备艾德琳会帮你准备好。”顾严说着向艾德琳示意,然后视线转向尤因,想看看她意下如何。即便只有一瞬,尤因也敏锐地察觉到顾严和艾德琳深切的默契,还有他看向她时眼底流转片刻的温柔。

艾德琳笑着问尤因,“试试吗?”

“好。”尤因说完,顾严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这里。临走前,他对艾德琳说:“和以前一样。”

顾严走后,艾德琳对尤因说:“明天早上九点之前需要设计好。尤因,这是很难得的机会,顾博士对你抱有很大的期望。”

尤因好像从顾严身带的幻境中醒了过来,在压力下重回冷静。“还是和训练的时候一样创作吗?你会帮我吗?”

“嗯,不用紧张,我在。”

“哦对,我刚刚还想问,寂灭大厅那个巨大的玻璃,其实是个电子屏幕吗?虽然我也知道室外不可能是宇宙和那个大鲸鱼,但它看起来确实是一块通透的玻璃。”

“那是顾博士添加镜面效果,他设想出这些场景后又对光线进行了处理,从行进发生器转码成视觉图像,看起来就是玻璃的样子。你第一次来看到的三面墙体和天花板可以像玻璃一样被打碎又透出内部的空间,也是他的设计。他说这样,空间会简洁一些。”

尤因没有想到,仅仅是复杂精妙的画面就已经很难构思了,添加玻璃的镜面效果居然可以不依靠算法而单凭人脑实现。她深深觉得顾严有着她望尘莫及的能力。“顾博士他,也是主要做视觉建构吗?”

“哦不”,艾德琳轻描淡写地说,“所有感觉他都能建构。你记得第一天来解域体验的《行星拓荒者》序章吗?里面有一阵萧声,那首乐曲就是顾博士意识创作出来的一段采样。他是刹继的开创者,他还有很多创作成果埋藏在刹继里。”

这是尤因今天又一次被顾严震惊到,她虽然已经不记得那段旋律,但在游戏体验时感受到的那份亘古而来的寂寥和悲怆,足以穿越时空成为永恒的难忘。

“顾博士真的很了不起。尤因,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将大脑里世界建构出来,这是他对你的试炼。你准备好了可以随时开始。”艾德琳指向角落里缓缓从地下升起的一台测试舱。

尤因沉默了一下,向测试舱走去。也许在这一瞬间,一个新的世界已经划过她的大脑,像一个模糊的玻璃瓶飞过眼前,她迅速捕捉到它,一片冰凉,在闷热潮湿的夏日生出许多水雾,迷迷蒙蒙,但只要擦擦就好。她戴上行进发生器,在舱里躺下,简短的仪器校正后,艾德琳在连接电脑上已经看到了尤因给出的信号。玻璃瓶会渐渐透亮。

三个小时后,尤因完成了场景建构。艾德琳将意识信号转换为图像,映在了寂灭大厅。“走吧,去看看。”艾德琳对她说。

工作室的大门即将开启,尤因停了下来,闭上了眼,她的背后一片光亮,而面前是幽幽的灰暗。一束笔直的光徐徐撑开,她们的影子渐渐拉长丰满,比她们先一步,抵达这座大厅的边界。随着门慢慢关闭,又流畅地收回原点。艾德琳说:“可以睁开眼睛了”。

“我在宇宙里跳舞。”尤因笑着对艾德琳说,眼里闪烁着少女的俏皮与灵动。她们望过去。

一个穿着蓬蓬裙的女孩跳过一个又一个房顶,蓝色的、绿色的、紫色的、黄色的、红色的......一排排没有尽头,空荡荡地立在漆黑黑的宇宙,不知道那些房子是长在哪个星球,也许它们也根本不在什么星球,它们可以单纯就是宇宙中漂浮的彩色糖果。她的身体因失重而更加灵敏,她跳着不专业的芭蕾舞,她的腿和手臂在星辰间大开大合,肆意摆动,她无所谓美丽和优雅,她时而用力蹬一下将自己弹出去,帅气地飞快略过几个房顶,时而羞怯地牵着裙摆、踮着脚尖,假装自己是童话里的公主,漫步在云端或者仙境里。她喜欢自己轻轻用力就转动出一整套螺旋形,还喜欢上下跳跃时裙摆像水母一样张开又收起。她的远处是闪烁的星云,斑斓璀璨的星光照到她轻盈翻飞的身体,她也许会感觉自己在宇宙的聚光灯里。房子一排排移过,她一个个蹦过去,无止无尽。

尤因看着眼前的场景,她知道自己还有无数梦可以像这样出现在现实世界里。

艾德琳说:“我帮你做了全景处理,从不同位置看是不一样的视角哦。”尤因顺着幕墙在大厅里前前后后走来走去,场景也随之缩放移动,她的脸上有止不住的骄傲和笑意。“怎么样?”她满怀期待地问艾德琳。

“非常了不起,尤因,我也想去那里。”艾德琳真诚地望着她。

“嘿嘿,不过,你说顾博士能接受吗?他要我比他做的更好,艾德琳,我觉得我还是没办法超越他。”

“不,这是我见过最好的设计。”

“你还见过谁的?”尤因有点好奇。

“每一次顾博士想组建刹继新的开发团队,都会进行这样的试炼,目前我见过的一共有十三个人,通过的有八个,他们都已经在开发各自的游戏了。”艾德琳对尤因笑了一下,“如果你也通过的话,就是第九个。”

“那通过率还是很高啊。”尤因又恢复了信心。

“你觉得还有什么需要修改吗?”

“不必了,我很满意哈哈。”

“哦对,顾博士的那只鲸鱼,他想了多久才构思出来?”

“十分钟。”

“十分钟?没有修改?”

“顾博士现在已经很少需要修改了。”艾德琳说。“他已经有三年的经验了。”

三年之后,也许我也可以。尤因这么想到。

当晚,尤因收到艾德琳发来的信息,“明天上午八点,顾博士请你开会,就在昨天的会议室。”“啊?开会?早上八点?”尤因抱怨道,“这可真不算什么好消息,除了顾博士就没有我喜欢的词儿。”不过她反应过来,也许顾严已经决定让她做一个新的游戏了,不然怎么会叫她开会。“不过他还没看到我在寂灭大厅的作品呢。哦,难道艾德琳拍给他看了?他们关系很近的样子。”尤因喃喃道,回想起今天顾严看向艾德琳时骤然温柔的一瞬间,尤因的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她很期待和顾严一起站在她的作品下,他亲自肯定她的样子。

“李默白请求添加您为好友。”尤因望着在她的玻璃上新弹出的信息,她几年前就买了这块可以收讯所有设备的连接平台,透明的屏幕和玻璃融为一体,淡淡的蓝光在信息里闪烁。她调出信息,发现李默白发给她的一段虚拟人偶独白:“尤因你好哇,我是李默白,我也在解域科技,不过我是听觉建构实验室的,我还没见过你呢,先跟你打个招呼!顾老板明天让我们一起开会,应该是让我们一起工作,期待(剩余信息需要您通过对方好友申请后才能显示)”尤因选择通过,“哦!(◍•ᴗ•◍)❤”,然后是虚拟人偶一段热情舞蹈的画面。

“……”尤因在聊天框输入一串省略号,她真的有点被李默白蠢到,这都什么时代了还有人用颜文字,真的很土诶。她心里虽然这么想,还是正经地回复了“期待 哦!”。她自己又笑了出来。“和他一起工作?李默白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安排了。”尤因和他继续聊了一会,李默白说干脆见面说好了,然后给了她一个酒吧的地址。

尤因见到了李默白,看着眼前这个人,她想通了一些事。“原来那个虚拟人偶就是你啊。”尤因笑着对他说道,她已经很久不追赶这些花里胡哨的流行网络文化了,看到李默白穿戴电子设备显示着一些她不明白的梗和奇奇怪怪的缩写。

“很可爱对不对!”李默白的脸上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童趣和天真,尤因虽然觉得的确有些可爱,“我可不会这么表现出来”,她心里想着。“刚说到哪了,顾博士是要让我们做什么?”

“应该是建一个新游戏吧,我今天在公司问艾德琳了,顾老板应该是让我们成立一个新的团队,除了我们俩还有陈珂,据说是我们部很厉害的编剧,然后还有几个联合实验室的人,不过他们的感觉构建一般都是游戏后期才会加入的。哦对,还有艾德琳,她也会和我们一起。”

“原来如此,我已经和艾德琳工作一段时间了。”尤因想让李默白介绍更多关于她的故事,最好能告诉她顾严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知道吗?艾德琳从一开始就会和我们一起工作。顾老板很重视这个新团队。”李默白突然正经地说道。

“什么意思?一开始?”

“尤因,艾德琳在公司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她什么都会,建模、渲染、美术、脚本、道具……所有组她都待过,哦对,听说她黑客技术也很强。基本上所有游戏她都会参与,不过一般都是作为一些困难的技术支援和后期审核,但是顾老板这次好像想她从一开始就进入这个团队,做你的游戏。”

“我的?艾德琳是这么跟你说的?”尤因有些惊喜。

“对啊,她说你是主导,虽然第一次做游戏,但是在场景建构方面有过人的天赋,啊对,寂灭大厅的那个画面,我看了!真的很震撼!尤因,你好强!”

“没什么,还是顾博士比较厉害。不过我才刚来,怎么能让我真的负责一个新游戏呢?”

“怕什么,有艾德琳在,她会料理好一切的。而且她和顾老板关系很近啊,你有什么困难就直接和她讲。”

“关系很近?他们什么关系?”尤因听到了她感兴趣的部分了。

“你不知道吗?艾德琳是顾老板的秘书啊,除了参与游戏开发,顾老板还会直接给她安排一些工作,说实话有点辛苦哦。经常看到她晚上加班到十点。”

尤因有点惊讶,看起来艾德琳总是一副专业又干练的样子,“没想到,她工作这么多。”

“是啊,可是对她来说好像都很轻松的样子,从来没见她为工作发愁什么的,大家有什么问题都会找她,她真的很靠得住。也可能这就是顾老板重用她的原因吧。”

和李默白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但城市里依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尤因,我要去做一些声音采样,要不要一起?”李默白问道,他总是喜欢在夜晚收集各种各样的声音,也许是找一些参考,也许只是单纯寻找一些灵感。

尤因很好奇,虽然他们年龄相差不大,但她总觉得李默白能看到和她不一样的世界,“去。那里?”

“跟我来就知道啦。”

他们来到街对面,在台球馆和古着店中间的小巷里,李默白找到了砖墙上的取车点,“哇哦这个砖块看起来很有年代感。”尤因看着古着店的做旧装修,嵌在墙里的滚动扫描仪识别了李默白的指纹和脸,他们后退一步,看着地面移空一块,李默白的车从地下升起来。

“走吧,上车。”李默白热情邀约。

“摩托车?会飞吗?”尤因看着这个古老的样式,和现在常见的陆空飞车相差甚远。

“这可是我传家宝诶,比那些会飞的厉害多了!”

尤因接过李默白扔的头盔,摩托车在一阵轰鸣中出发。

“你刚说传家宝?你不是集中育婴出生的?”

“不是哦,我是爸爸妈妈生下来的。”车开得很快,李默白在风声里大声告诉尤因。

她想起来自己在学校看过的纪录片,里面介绍了人的诞生:“这里是国家精子库和卵子库平台,生育管理部为了维持合适的人口结构,经过预期计算会通过该平台进行婴儿补充。像这样,一个健康的精子就进入了一个健康的卵子,它们结合为一体,就是受精卵。”画面从记者切到显微镜下两个细胞的游动。“受精卵会转移到另一间房子的人造子宫室中,这里模拟了从前女性怀孕时子宫的状态,经过十个月的培养,受精卵就会变成一个小婴儿,我们就是这样来到这个世界。”从小到大,尤因都生活在政府集中管理的住宿基地中,有生活老师和机器护工照料,每一个孩子都接受同样的教育,直到16岁,才会根据每个人的学习水平和兴趣特长提供高等教育的选择,这也意味着他们将作为成年人独立生活在这个社会。除了承担一份工作之外,没有结婚的年轻人会被要求进行精子和卵子采集,以此延续人类物种。不过结婚也是稀有的仪式了,所以几乎每个年轻人都会留下带有他们基因的生殖细胞,但这也不会再衍生出什么亲缘关系,对于大部分人类来说,他们只是不再拥有被继承的姓氏,而不是失去了作为人的意义。

不过尤因也知道,虽然人类已经开发出人造子宫一百多年了,但是通过缔结婚姻关系自然分娩的婴儿也不是不存在,只不过他们是极少数。原来李默白就是其中之一,她有些好奇,这个如今只存在于书本上的古老的繁衍方式对大部分人来说都很陌生,她也不知道家庭是什么的感觉。不过她倒是知道作为传家宝的摩托车和那些陆空飞车的区别。

“李默白,你没觉得这车有点破了吗?”尤因听见摩托车颠簸时吱呀作响,她以为只有几百年前的蒸汽火车会这样。

“现在汽油很难弄的,又贵,偶尔骑一次,别介意啦。”李默白笑着说,“让你体验一下喽!”

尤因笑了笑,她第一次坐这种完全不封闭的交通工具,呼啸的风和闪过的光影好像让她感觉和这座城市更亲近了。看着周围的建筑一点点变矮变稀,她感觉他们在向城市尽头驶去。

在黑漆漆的一片荒地,李默白停下来,尤因看着眼前陌生的黑暗有点不知所措。她试图在脑海中为这里装点霓虹,但似乎很难做到。

尤因觉得,相比于白日通透彻底的阳光,夜晚的霓虹更多意在展现人类的超凡智慧,因此往往会被打造成各种各样的形式,来营造一种文化激情盛放的氛围。即使绚烂过度,人类的眼睛也早已学会忍受,它们甚至成为了一种公共器官,在天空远远望去,呈现出血管一般复杂交错的脉络。就像植物白日进行光合作用来获取养分,夜晚的城市里人们也要靠灯光来一遍遍吸收庞杂信息冲击,否则难以确认自己和这座城市的连接,那些生活在黑暗角落的人,灯火的血液无法流过他们的影子,所以他们会在夜晚枯萎,成为暂时消失的人。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压倒性的黑暗,尤因突然意识到这是何等的空旷辽阔。住在城市太久的人,对高的敏锐远远超过对宽的感触,也许这是人作为三维生物进化的体现吧,她突然感觉到一丝骄傲,起码我们实现了祖先无法想象的云端生活,甚至是太空生活。重力,人类在地球休养生息的几十万年都受困于它,如今刚能瞥见人类摆脱束缚、自由建构的空间,尤因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更加钦佩起它的伟大。

“这是哪?”尤因问他。

“看不出来吗,这是城市尽头哦!”

李默白什么时候能正经点,尤因看着他自得的样子笑了出来。

“我们去那里。”李默白指着远处,但看不清具体是哪里。

还没等尤因问出是哪里,车子已经发动了。没有规整过的路面凹凸不平,飞扬的尘土让尤因嗅到了原始的味道。

尤因在车上摇晃,她抬头望去,城市的天空是滚烫的暗红,持续闪亮的街灯和广告牌,还有无限供应的手机屏幕,都散发着数字时代清晰短促的人造光,在漆黑的夜晚里构造出抢眼的视觉派对。可是,似乎还有一个月亮,正在眼前平稳地映照。从前它是古人眼里流光皎洁的玉盘,如今却显出像素偏低的暗淡。但此刻尤因觉得,正是这样的模糊,才会透露出温润的情致,诗情画意,悠远绵长。

他们停在了一堆废墟旁边,李默白告诉她,“这些,都是机械垃圾,坏掉的电子设备、机器人零件、没用的工具,好多都被扔在这里,除了附近拾荒的人,没人在意它们。”

“为什么要到这里采样?”

李默白拿出录音设备,示意她安静一下。尤因静静地听着,风席卷而来,废墟里发出各种各样的碰撞,金属的摩擦、玻璃的敲击、塑料的揉卷.......还有风从各种形状的空穴中穿过的凄呜鸣响。它们在人类社会的终结没有言语,只有风在这里祭奠它们的死亡。

她有些明白为什么李默白会选择这里,在远处那个天光晕红的地方,娱乐的声音比一切都响亮。她坐在地上,静静地体会这一刻。一个念头闪过尤因的大脑,“也许这里并不是承载着没用的过去,而是暗示着那里的未来。当文明走向没落,整座城市都会变成这样。那么庞大的废墟,风的抽噎会不会更喧嚣。”

李默白等着设备收音,也静静地坐在这座废墟里。他和尤因都不说话,为故去和终会故去的存在默哀,无论它是否具有生命。

一阵铃声打破了平静。

“喂!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李默白皱着眉头把手机扯远,“天天就知道出去鬼混!你妈可要睡了啊!回来小点声!别吵着她,不然收拾你!赶紧回来! (电话挂断,哔......哔......哔......)”

“我爸喊我赶紧回去,啊真扫兴。”李默白抱怨道。

“回去吗?”尤因淡淡地问道,她觉得很神奇,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催另一个人早点回家。她只被家里的AI助手这么催过,那也是因为她自己定了待办事项。

“走吧嘿嘿,我把你送回去。”李默白真的很爱笑。

第二天上午,在会议室里,顾严向他们介绍了彼此。和李默白说的一样,顾严打算让尤因主导新游戏的开发。

“尤因,她叫陈珂,已经在解域工作三年了,《行星拓荒者》就是她的作品。她有非常专业的编剧能力,我想你们应该会合得来。”

尤因看着对面的女孩,锈红色卫衣和咖色马甲透露出水洗过无数次的陈旧感,一手托着腮一手按着牛皮纸本,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看向尤因。即使被蓬乱的头发和厚重的琥珀框眼镜压着,也难掩她自然灵动的神采。

“如果你现在还没有想好剧情,可以先和她聊聊,让她看看你的场景建构。这周能给我一个大概的设计思路吗?”

“没问题,顾老板。”陈珂看起来毫无压力。

“呃……好。”尤因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始这项工作。

顾严察觉到尤因没什么底气,鼓励她说“不用太担心,艾德琳也会全程协助你。”尤因感觉顾严好像一提起艾德琳就会变温柔。

“这位是李默白,主要提供听觉建构的技术支持。除了拟声以外,你需要什么背景音乐也可以找他做。”

顾严话音刚落,李默白就抢着说,“啊我们见过啦,是吧尤因!”

尤因尴尬地笑了笑。

“那不错,这边两位是联合实验室的桑果和弗蓝,他们会负责其他知觉的建构,以及后期所有感官的协同调节。不过他们还有很多其他的工作,在这个游戏开发进入正轨前主要还是会以其他游戏工作为主。今天只是让你们相互认识一下,日后需要他们的协助可以让艾德琳联系。”

尤因看着这两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桑果银白色的短发被剪得整齐利落,形成精妙的圆弧,衬得她精致的脸上有点冰冰的冷漠;弗蓝淡黄色的寸头更显得他皮肤透白,不过这两人看起来五官很像。

“另外,他们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是进行意识陷阱的构造。”

“意识陷阱?”

“自从七月份刹继公布以来,已经有八款游戏上线了,都是单人互动的形式。但我觉得,刹继能做到的不止于此。”顾严用食指扶了扶眼睛,极细的银色金属边框在高亮的白色灯光下若隐若现,他的眼神好似挥毫泼墨般拂过所有人,然后徐徐展开这幅惊世画卷,在他镇定有力的话语中,所有人都默认他已身在画中的未来。“刹继应该还能作为一个共享体验和意识平台,只要能实现多人之间的交流和互动,多人模式甚至类似于网游的形式也能兼容。”

“这不就是尤因之前给我讲过的?”尤因回忆起第一次见到艾德琳的时候,第一次来到解域的时候,虽然仅仅过去了三个多月,但在这里她又一次感受到了时间的错乱。人类的感觉是足以颠倒乾坤的造物,即便作为四维生物永远无法逃脱被时间单向推进的宿命,但主观的体验可以让时间如弹簧般压缩伸长。对尤因而言,名义上二十六年的人生有回忆价值的片段不过一年而已,自由自在的旅行是一季,阅读和做梦身处的虚幻世界是一季,在平静中收获的微小幸福是一季,解域展示给她的新世界又是一季。而顾严对刹继的新目标,让她在世间绝大部分的不悲不喜中涤荡已久的凡心第一次有了造物的神愿,她满怀期待,野心勃勃。

“但是有两个问题。”顾严话锋一转,“一个是目前公开发售的行进发生器是普通版,相比于你们进行游戏开发的测试版只具备输入功能而不具备大部分输出功能,虽然可以识别玩家的选择,但只能进行简单的剧情式单人游戏。如果要在玩家之间进行互联,需要对普通版进行技术升级,开拓一部分输出功能。这个问题我已经安排技术组去研究了,你们不必过于担心,可以自由设计交互方式,只要是你们认可的体验方式,技术组应该都能实现。有什么需要沟通的可以先找艾德琳确认。”艾德琳冲顾严点头示意。“第二个问题在于,一旦进行意识互联,就要防止意识入侵。意识陷阱就是为此设立的。玩家如果察觉到对方在进行隐私窥探和无关信息收集,就可以选择断联。但是如果黑客式的无意识入侵,就会触发意识陷阱,使其迷失在思维的边缘。最严重的可能是大脑会进入瘫痪状态,需要外界刺激才能唤醒。”

“唤醒之后呢?大脑功能还正常吗?”李默白问道。

“对,回到现实世界后大脑功能不会受损,只是失去了在意识陷阱中对时间的感知。有人会感觉在那里好像度过了一生,甚至千百年;也有人会觉得不过转眼一瞬。意识陷阱的深处是潜意识的世界,每个人在那里会作何感受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那不是很危险?”李默白有点担心,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一种类似于“拉黑”的操作。

“这要看你如何界定了。对方掌握的信息越多,意味着入侵的程度越深,坠入意识陷阱后就越难反应过来自己还有断联的权利,此时恐怕就真的难以从陷阱中脱身。”顾严淡淡地说着。

“入侵的人当然要付出代价吧,即使是在虚假的陷阱中惶惶度日。”尤因振振有词道,她完全认同顾严设立意识陷阱的打算,站在道德的一面,她无法原谅借用刹继来满足猥琐的窥探之欲。但私情所在,她也无法理解是怎样低级趣味的人在她所建构的超脱世外还恋恋不忘这个困顿已久的凡尘,她似乎已经认为那个即将诞生的游戏世界,将会是人类的精神乌托邦。她以前很少以己度人,她只是习惯漠视人心的蠢动,只要它们不会干扰她的清净。但在正义性的出发点背后,没有人会在意隐藏着的欲念,或者没有人有能力质疑正义的纯洁。

“不必过度担心,因为你们将亲自参与到意识陷阱的建构。弗蓝和桑果已经在这方面有了一些经验,体验过他们的成果后你们会有更多的感触。多种感官的结合可以让陷阱更具有致幻性,这也是你们需要创造的地方。”

顾严话音刚落,艾德琳说:“技术部门会尽力保障网络安全,但是刹继毕竟采用了特殊的连接方式,意识陷阱就是最后的防线。”

“说再多还是体验一下好了。”桑果向顾严征求意见,“也好,艾德琳去准备吧。”

两分钟以后,艾德琳传唤的机器人送来了大家的行进发生器,在植入了桑果的意识陷阱后,尤因选择第一个尝试。

虽然顾严口中玄之又玄的意识陷阱也的确让她有种迷离的恐惧,但同他身在画中的野心让她生出许多无知无畏的勇气来,她怀着不假思索地冲动第一个站出来,然后理智才如烟尘一般缓缓回扑。“桑果或许也有专业的能力打造出缜密的幻象?虽然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甚至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过。不过解域的游戏部门总是遮遮掩掩,到现在我见过的同事都是这间会议室的人。而且,艾德琳……”尤因看着艾德里正在解码桑果的建构,突然想到自己从没见过艾德琳的建构,而且也从未让她真正体验过自己的创作。“艾德琳总是行色匆匆,不过李默白说过她工作很多,或许也正是如此吧。”

艾德琳对尤因说,“行进发生器需要你进行身份确认才能解锁,我已经转码完成,现在可以输入了。”

尤因贴了贴指纹,又对了虹膜。她看到光感进度条从圆环的一段推进到另一端,艾德琳打开了会议室后的隐藏空间,一个测试舱静待她的潜入。她最后望了一眼顾严,笔挺的白色实验服里是黑色的衬衣,就像他坚定的眼神里反而有种明智的咒蛊,不同于赤裸的诡辩和袒露的扭曲,即使在明朗的逻辑和清晰的递进间也能俘获思维的方向,尤因深信于此,也深信这份执着的合理性。她不知是何时成为了这样的信徒,也许从踏入这座神殿,哦不,是踏入寂灭大厅起,她就已经沉入了顾严构筑的未来世界里,她感觉自己有些涣散了。

“尤因,体验全程时长十分钟,如果你感觉不适可以设置一个唤醒记号,带入到体验中。”艾德琳对她说。

尤因反应过来自己此时已经身在舱内,“不必了,十分钟而已。”

“祝你好运。”桑果小声念到。

“接下来尤因看到的,我会用全景VR同步展示给大家。以尤因的视角。”艾德琳说着,倒转了手边的沙漏。

“输入的同时你开了输出吗?”李默白问道,他用过行进发生器这么多次,虽说也是测试版,但输入和输出从来都是分开进行。艾德琳点头。

“那尤因的大脑岂不是完全和外界联通了?”陈珂有点担心地问道,她作为剧情编排人员从没做过感觉建构的相关工作,她一般也只用行进发生器进行输入,所以不能理解这会是什么样的一种状态。

“没事的,我们可以同步看到,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停下来。”顾严冷静说道。

众人随艾德琳来到隔壁的拟真体验室。门里是一幢隆起的椭圆曲面白墙,艾德琳轻轻触摸后,墙面张开一个小洞,然后回弹抖动着分裂成更大的缝隙,像个鱼嘴一般。从洞中可以看到里面依然是一个纯白色的空间,移走的墙体像蝌蚪一般在墙里穿行到对面,又抖了抖继续顺时针穿到右边,众人从鱼嘴中弯腰进入室内,蝌蚪正好游回门口,铺展开来填成无缝无隙的白色墙面。陈珂觉得这墙面好像某种活物,人进入室内是它吞食的过程。

墙面骤然黑了下来,一道梭形的光点亮又消散,然后再次点亮,布满整个房间。陈珂知道,尤因正在睁眼。

你在一片玻璃步道上醒来,紫黑色的星空在玻璃上映出一片片冷的和更冷的光。你站起来,感觉四肢飘飘荡荡,好像和你的身体渐渐断联,或者你的身体从未真实地拥有过它们。你看到玻璃步道的尽头是一幢紫黑色的旧屋,你环顾四周,别无其他。星辰空远,遥遥不及。你听到了一声钟鸣,但愈觉困惑,因为你无法辨别钟声从何而来,回音幽荡,似乎在此方,似乎在彼岸。钟声再响,似乎就在那幢旧屋里,你试着拖动那双叫做“腿”的东西,它渐渐动了起来,你向前走去,一步拖着一步,那玻璃步道没有任何坚实的反馈,你的耳朵没接收到,脚也没有感触到。你就这么幽幽地向前飘,但是旧屋好像越来越小,颜色越来越沉,似乎要化作一团黑影,你的心已然抵达,但不知为何身体渐行渐远。你回头看,那玻璃步道似乎比刚才更短,你好像一直在向反方向行走,即使你面向那边。你不知道该相信眼睛还是双腿,又试着背对旧屋,飘然前进,步道越来越长,似乎应该快要走到那头,可是转身一看,根本就没有旧屋,它反而一直静立在你的背后。你又掉头前进,可步道不动,旧屋也不动,双腿明明在行走,这世界却静如死景。钟声再次敲响,似乎在头顶,似乎又在脚下,你纵身一跃,以为自己就此终结。你的身体好像失去了支撑,在星空下支离散落,你不知双手为何自己蜷缩伸展,也不知膝下吊起的是两支何物,眼前是绝对的静止,你有些怀疑是自己究竟是身动还是只有心在动。钟声再响,你依然坐在玻璃步道上,眼前是紫黑色的星空和紫黑色的旧屋,你感觉沉沉不可动,又感觉飘飘难捉摸,在又一次钟声中闭上了眼睛。

体验室里,光渐渐熄灭。

“结束了。”桑果说道。

“什么意思?”陈珂看了看表,距离尤因进入测试舱仅过去了两分钟。“不是还没到时间吗?”

“她已经失去意识,所以没有信号了。”艾德琳说道。

顾严转身示意大家出去,“接下来她会在意识边缘度过剩下的时间。”

众人回到测试舱边,静静看沙漏倒流。

(声音提示:嘀......)

“地球公元纪年,2317。地球公元纪年,2317。天空中有白色海鸥飞翔。天空中有白色海鸥飞翔。冬日的雪花融化在脸上。冬日的雪花融化在脸上。巧克力有咖啡的味道。巧克力有咖啡的味道。”

(调高音量,开启测试舱灯光。)

“您已完成意识陷阱《玻璃步道》,生命体征正常,测试舱门即将打开。”

但尤因并未出来,她睁开了眼睛,目空一切。

顾严走到测试舱门口,单膝跪下,轻声对她说,“尤因,欢迎回来。”

眼前这个人对尤因来说陌生又熟悉,她缓缓起身,走出测试舱。顾严将她扶到身边的椅子坐下。顾严示意大家先保持安静,不要吵到她。

尤因闭上眼睛,接收到庞大地信息流在大脑中回溯,首先是“我”的回归,然后是世界的存在、生命的界限、时间的流动、语言的唤醒、感官的确认,她再次闭上了眼睛,她感到血液重新遍布全身,在眼角渗出,流下泪来。饱和的盐分有点蛰痛了她的皮肤,也让她再度敏锐起来。她擦去泪水,看向大家。

“还好吗?”

“嗯。”尤因轻轻应道。

下一个测试者是李默白,他将会体验弗蓝的陷阱构造。

在体验室中,尤因抱着双膝呆坐在地上,她本能地想要把身子蜷成一团,并没有考虑到这样会让她的双腿有更强的存在感,双脚能够在坚硬的地面上抵住,如此她便完美地和这个世界嵌在一起,即使新的旧的感知、远的近的记忆不断像潮水在她的大脑里来回冲刷,她也能像两栖乌龟那样,在一个缓慢的吐息间用背壳过滤一次汹涌的涨落。

毫不夸张地说,她在意识陷阱中度过的时间比她已有的人生都要漫长,她觉得那似乎才是她的主题,这二十六年的经历不过是一个渺小的插曲。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她的共情高涨又平息,她看到微不足道的生横亘在永垂不朽的死之上,生出血肉和躯干,团团相簇,共吟爱恨。

她看着墙壁上的摆动的光影一点点凝固,然后消失,艾德琳示意她李默白的意识已经涣散,她随众人一同从体验室中出来,等待李默白苏醒,静谧无声。尤因突然开口,“我们的游戏,要不要在人灵节上线?”

“8月30日?”艾德琳向她确认道。

“好主意,那你应该有计划了。”顾严看向尤因,她的自信正好可以回复他的期待。

陈珂笑了笑,“那一定很激动人心”。

尤因确认大家都没问题,“等李默白醒来,问问他的意见。”

当李默白重新开始读档的时候,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期间顾严和艾德琳离开了测试室,交代他们接下来将前往技术部。尤因向桑果和弗蓝叙述了刚才的体验细节,他们交流了陷阱构造的细节和创意。陈珂默默在牛皮纸本上写着什么,然后拿给尤因看,她们说了很久,两个人密集的话语好像筛子下的豆粒,漱漱地掉落碰撞,无法辨别每一颗掉落的方位,只能感受到一整个时间段的急促。他躺在测试舱里,断断续续的嘈杂声从他的左耳贯入右耳,机缘巧合地引起他的反应和推断。他的意识一片混沌,在虚无和冗杂中摇摇摆摆,反复浸透。就这么躺了十五分钟,度秒如年。得益于人总是将细节和真实联系在一起的本能,残存的听觉反馈让他从梦魇中苏醒过来,心脏泵出的血液从仅能探寻到人体的脉络变为温热的给养,他的感知逐渐完整,手指紧握时捏住的力量提醒了他控制四肢的能力,深呼吸时全身皮肤都在震颤,从头皮到脚底。他从测试舱走出来,眼里微弱的光注视着陈珂,摸着头浅浅笑着说:“我饿了”。

“我也是。”按照李默白的话来说,陈珂笑起来的样子就像夕阳一样灿烂又温柔。

悬停在空中的方块枢纽通向四面八方,专门为步行的人架起了空中交通的桥梁。一个个小方块按照程序移动、转向,吐出一条条长长的步道,载人后又缓缓收成一小块站台,在这个魔方的传动中将人带到另一个方向。他们预约了一条五分钟后的桥,从解域科技十楼的天台前往这个枢纽的核心,天桥餐厅。相比于这个魔方厚重的钢铁躯壳,它几乎是一颗脆弱的玻璃糖果。他们坐在临窗的位置,巨大的传动轴交错变换,餐厅也一阵明一阵暗。

正是傍晚,李默白看着夕阳金黄色的光在钢铁传动轴的分割下依然柔和,轻盈地流动,抚过陈珂细腻的脸,反射在她茶色的虹膜上,细密的线条丝丝闪烁,原本神秘辽远的沙漠如点石成金一般熠熠生辉。她拨走脸庞的头发,阳光掠过她棕褐色的发丝,叙述着随机叠加的分明纹理。她大口地咀嚼着多汁的汉堡,扶了一下琥珀色的镜框,眼神聚焦在李默白身上。

“李默白,我们刚说在人灵节之前把游戏做出来,怎么样?”

“呃……大家都说行我也没意见。”李默白庆幸陈珂没有问他为什么盯着她看,也庆幸现在阳光正好被挡住,不然他发烫的耳朵一定能被人看出绯红。他喝了一大口冰水,想把激动压住。然后故作镇定地问:“不过,为什么是人灵节?我们要用这个参加今年的柯里安特作品展?”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了!”尤因很少用这么隆重的词说话,“这也许是从未有过的伟大献礼。”

“尤因已经有点思路了,她说她打算设计很多奇异的场景,我负责给它们添加剧情。”陈珂拿着牛皮纸本问尤因,“我们刚说道哪了来着。”

众人将目光落在了一页草稿,热切地攀谈起来。

第二章

弃疾医院神经科的诊断室中,祁尘脱下白大褂,准备关了电脑。一封邮件弹了出来。

“今天晚上十点,来渊井市场金鱼售贩巷找我。

安娅”

祁尘迅速扫视四周,空无一人。他瞬间脸色蜡白,冒出冷汗,眼睛快速闭合,屏住呼吸一瞬确认这是现实不是幻象。

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没有看到过了。

他套上灰色格纹西装,在手术准备室中拿出一把锋利的钢刀,垫了一层纱布后装进西装口袋。开始封锁硬盘和云端中隐藏文件夹的数据,看着进度条一点点向前,打开对面同事办公桌的抽屉,从封皮已经捏皱的小包中抽出一根边角发毛的烟,点了起来。这根烟似乎经历过太多的沧桑,他纤细洁净的手指根本无法驾驭,迟疑地将它送入嘴边,他试探性地吸了一口,歇斯底里地咳嗽、抽搐,更大口地喘息,心脏跳得飞快。

他必然去赴约。

渊井市场里,他是唯一一个穿西装的人。黑夜在乌云的遮蔽下只降临了一半,街市里店铺的灯也只点了一半。暗沉的天是种无声的压迫,熙攘的市场相比白日收敛了激烈的争吵和喧闹,商贩多缩回铺里,开始准备今日的晚饭,在浓重复杂的气味中又开辟出热腾腾的廉价佐料味道。即使从未来过这里,祁尘也大概能猜到这个掩盖在城市先进文明中的贫民窟闹市会是怎样的糜烂。霉菌在常年积水的角落里疯长,那里堆积的垃圾流出黄色的腐液,在一个医生的眼中就像伤口破裂的脓包一样。陈旧的皮革在昏黄的灯下闪不出光彩,表面的沟壑里夹满了湿的干的灰尘。铁锅里沸腾的水会带出锈的腥气,也能让人猜到它尝起来一定是钝的咸味。他点起又一根烟,轻吸了一口,然后缓缓让烟气从他的身体中吐出又回扑,这次他很从容,回忆起了几年前还抽烟的自己。他知道自己身上异常清冽的酒精和消毒剂的味道会让他在这里太过显眼,点完这支烟,他觉得自己差不多可以融入这个地方了。

他将手伸入口袋摸索,遮遮掩掩的纱布里透出一道坚硬的冰凉。行医多年,他握着这样的手术刀切开了许许多多的大脑,可是他人血液的温热怎么也暖不到他的手上。他回味着熟悉的冰凉,猜测即将要展开的陌生的杀戮。拥挤的市场里人来人往,相比于周围人复杂的装束和迟钝的脚步,他像条鳗鱼一样扁平而灵活。一丛又一丛的人擦过他厚实的西装,陌生的体温转瞬即逝,而扑动的气味仍弥留摇散。他扫视着周围的店铺,用晾衣夹吊起的火腿片就地风干,长胡子老头叼着烟卷割下来一块递给年幼的孩子,被肥胖的女人厉声喝斥;肉铺里包着头巾的奶奶端上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猪肺,大快朵颐的男人黝黑的脖颈上汗水反着莹光;电器行摆满了方块屏幕,吱吱呀呀地明灭闪烁,嘶嘶啦啦的响声此起彼伏;五金店老板踩着拖鞋从里间穿出,琳琅的金属碰出尖锐的声响,占据了他耳朵里高频噪音的空段。

他瞄到一家杂货铺子,老板带着单只眼镜修着古老的手表,面前一堆螺丝刀摆在磨掉色的牛皮卷上。他指了指架子上的红本手册,“渊井地图”。老板顿了一下,用裸露的一只眼睛把他打量一遍,他的手伸回口袋,精准地握住了手术刀的刀柄,伺机而动。

“十五币”。老板背过身去拿下册子。

祁尘留下硬币,接过册子即转身离开,没说一句话。他遁入前方一个拐角,从红皮包装里抽出地图,借着背后杂乱的灯光摊开来看。

摸索一阵,他拐回杂货铺,指着地图问,“老板,金鱼在哪买?”

老板指着左前方,“一百米”。

祁尘看着那里正有冷白色的强光,对应着地图上的两家海鲜贩售铺,半信半疑地走去。鼎沸的人声渐渐稀薄,白光下他的影子更加漆黑,清晰的轮廓让他更加注意到自己血肉之躯的实感。他回望了一眼,远处摇摆的昏黄的灯光和拥挤的阻塞的肉体无不在强调一种群体的温度,而他所在的黑白分明的域界则是一种死亡鸣钟提醒的肃穆,锋利的冷光如同一把悬在他头上的剑,他默许它的存在,极端的预想中甚至不介意即将死去的对象是他自己。他已然踏入杀戮的边缘,空气中鱼类的腥臭气味渐浓,唤醒了他血液中的自我意识,奔腾着汹涌流动,亟待喷薄而出。他悬垂在外的右手一片冰凉,而握住刀柄的左手愈渐温热。他推门而入,唯一的光源被蔽之门外,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他的眼睛昏灭一秒,警敏的耳朵捕捉到了右前方水箱中一条两斤以上的鱼的扑动。他寻着气息和声响,屏住呼吸来稳住心跳,用利落又静谧的步伐走去。

黑色的鲶鱼如同礁石一般沉睡在水箱底部,两条细长的须相比于肥厚的身躯更具有辨识度,浮动的黑色细线引出一个致密的黑色世界,层层散射后的微光在这里最终折断了它们的寿命,朦胧地覆盖出一些变动的明暗,那是最庸常的鱼类和贝类,祁尘细细环视一周,色彩皆失落成黑白,如此便可断定这里没有金鱼的存在。他转身打算离开,两束橘红的微光散成六股丝线,从地面徐徐升起,聚在了少女的腰间,双腿轻摆,支出一条薄如蝉翼的灯笼裤来,橘红细线附在白纱上,垂落着六道光纹,在周围泛出一点点红晕。

“祁医生,你很准时。”少女伸出手,突然握出一包灌了水的塑料袋,她转头盯过去,两只金鱼突然亮了起来,游出橘红色的残影。说着,她将塑料袋撑开,向口中倒去,两只金鱼一前一后,滑入她的咽喉。她头上绑着两个丸子的发绳渐渐亮起了橘红色的光,正可以照见她的眉眼,还有她挺立的颈部,一下一下地吞咽鼓动着,直到最后一滴水被她用舌头接住,完美地落入。她的脖子上显出一条同样橘红色的光带,发光的项圈和发圈正好一上一下,映出一张精致到诡异的面孔,橘红色的瞳仁幽幽地反着光。

“呵。”少女用气声轻笑一句,细弱的声音继续说着,“别害怕,它们不是真的。”少女歪着头用无辜的大眼睛看向祁尘。

“别卖关子了。你约我来做什么,你为什么知道安娅?”祁尘冷峻的目光正要看穿少女的把戏。

“安雅?这世界上有谁不知道安雅?她当年的死那么轰动,祁医生,你没听说过啊。”她又发出一声蛊惑的媚笑。

“不是那个安雅,是邮件里那个女字旁的安娅。”祁尘没有耐心听她的诡话。

“噢。”少女长长地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不过当然还是无趣的伪装。“她啊,她不是也死了吗?祁医生,她死在你的手下。”少女的眼神从故作天真变得娇纵病态,又如毒蛊一般暗藏杀机。

话音未落,祁尘已将手术刀贴在了她的咽喉。“你想做什么。”他将愤怒收束地很好,言语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猜,现在把我的喉咙割破,会不会有金鱼游出来?”少女尖细的嗓音如一条提着她的命线,试探着祁尘的杀意。

祁尘没有说话,手术刀又近了一寸,冰凉的金属贴在了少女薄嫩的皮肤上,只要咽一下口水,就会有新鲜的血液流出。

“就算杀了我,安娅的秘密也不会终止在我这里,你以为你和顾严创造了她,是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的事情?”少女仍然不紧不慢地说着。

“是顾严告诉你的?”祁尘的声音明显紧了起来。

“你猜。”少女自信已经掌握了局势,颇具玩味地戏弄道。

“我已经得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回答我下一个问题,你们叫我来到底要做什么。”祁尘恢复了冷静的低音,用右手扶了下滑落的眼镜。

“祁医生,抱歉,我们并不想伤害你。我们只是想和你做个交易。”远处一个嗓音雄厚的男人走了出来,背后亮起两只地面上的红灯。“龙睛,祁医生是客人。”

“对不起嘛,我就是想逗逗他。”少女阴狠的眼神突然温柔灵动了起来,望着走来的男人,流出清甜的笑意。

祁尘没有松开贴在少女脖颈上的刀,近在咫尺的橘红色的光带衬出它光滑的镜面。

“祁医生,她是我的手下。请跟我来,我会解答你所有的疑惑。”男人向侧面一个里间迈入,打开灯,一束明亮的暖黄色灯光映出规整的方形,他的侧脸一闪而过,祁尘没有看清,只捕捉到了一团浓密的络腮胡子。

祁尘放下刀,少女立马轻快地向前跑去,发出盈盈的笑声,比刚才那诡谲的笑意明朗不少。

“祁医生快来!”少女用同样鲜活的姿态邀请祁尘,然后转身向前跑去。

祁尘将手术刀放回西装口袋,用纱布轻拭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呼气一口,警觉地走去。

------------------------------------(以下为2022.10.14更新)-----------------------------------

不同于屋外市场里那些陈旧的昏黄,清透的鹅黄色灯光散在祁尘面前的时候,他的眼睛有点被刺痛,短暂地瞥见了这个男人的脸,浓密的黑色胡子从下巴漫布到鬓角,与高耸的鼻梁上架起的墨镜无缝衔接,利落的平头与杂乱的胡子像是来自两个种族的毛发,光线在他的头顶被果断地切割成浑圆的形状,而在他的胡子附近蜷缩着迂回地迈入一片黑色森林,在接连不断的漫反射中陨落成同样的黑暗。这样茂盛的程度和肆意朝向的线条绝不会是常年累月生长而成,而一定是在一瞬间,某个二维平面里的一滩黑洞积聚了天崩地裂的力量,向外怒烈地投射、喷发,抽搐着、汹涌着,在每一个像素点都不放过一线生机般地逃逸后,以离奇的曲线碰撞终结,造就出一个惊世骇俗的物理奇观,在艺术家眼中则是野蛮的不可超越之作。男人魁梧的身体将黑色西装撑出一圈弧线,不只是胡子,他整个人都像是那滩二维黑洞在三维空间里撑出的一道裂缝,以一种密不透风的黑延续了他在二维世界的绝对压迫,以一种毫不兼容三维光子的拒绝态度在祁尘面前巍巍而立。

祁尘迈入里间的一刹那,灯光逐级递减般地由外向内收转回来,然后再度封闭成昏黑的空间。祁尘在黑暗里丢失视界一秒,然后用力从模糊的黑影中看到负九的按键呼吸着闪烁。电梯再度开启的时候,祁尘看到暗沉的红色布满整个房间,大大小小的鱼缸里游动着数不清的金鱼。

“祁医生,这些才是真的。”少女玲珑的声音和视线让祁尘神经骤紧。

“祁医生,这边请。”男人低沉的声音反而让祁尘更觉安定。

祁尘跟着男人绕过零散摆放的鱼缸,少女则像金鱼一样,在窄小的通路里灵活游动,一眨眼就穿梭到了他们面前。

“祁医生,请坐。”少女指着一块玻璃高台上的座位,轻盈地跑上去。角落里灰暗的红色灯光刚好能照清五级台阶,以及玻璃地板下的水池里游动的金鱼。祁尘走上去,他看到少女蹲下身,掀开其中一小块方形玻璃,向池水中丢入一把饲料,用食指温柔地搅动池水,金鱼纷纷游来,在她的指尖舞动。

祁尘坐在男人对面,看他把墨镜摘下来。那是一双与他的想象完全贴切的眼睛,放在他的身体中没有任何矛盾的疑虑以及任何回味的空间。祁尘并不失望,他认为男人同黑暗是完全合理的连接。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心中的疑惑,男人先对祁尘说道:“祁医生,我们来做一笔交易。”

“哦?”祁尘知道今日的杀戮不必开展,日后的博弈也未必会处于下风,淡然的神色里透露出对这具来自黑暗的躯体无畏的从容。

男人看向右手边粗粝的水泥墙,照片一张张投影出来。“祁医生,还记得这些日子吗?”

祁尘看着那些完全陌生的照片播放着那段秘密往事。

十几年前,在东亚大学那间隐秘的仓库里,祁尘和顾严一起,完成了他们第一件作品。

祁尘的大脑里无法控制地闪回着这段过去的岁月,飞速地扩充着这些静态的影像背后的情景。皮肤细胞培养期间,顾严总是满眼敬佩地看向自己;教顾严人体力学仿真时,他总是做得更加出色;第一次加工出一根合金骨时,顾严脸上藏不住的得意;眼球运动程序在试验样品上成功运行的那天,顾严足足盯着那只眼睛看了一个小时;挑选人声参考的时候,他们可以不厌其烦地争论好几周……

直到,那些复杂的线路、精密的芯片、坚实的骨骼、光泽的毛发、细腻的皮肤,从里到外被一点点组装起来,投入巨大的培养缸中。春夏秋冬,日夜轮转,祁尘和顾严守在电脑前观测着数据的波动。

终于,绿色的曲线上冒出一个尖峰,接着一个尖峰,又一个尖峰,稳定地冒出着,振幅越来越强,信号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串电子心跳,从培养缸中走出的女人,他们给她起了名字,安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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